“我吃饭。”
丰川清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粗糙,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磨蹭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面对少女那双满含期待、仿佛在问“今天工作辛苦了吗”的清澈眼眸,以及那句虽然只是随口一问、却足以让任何老父亲心惊肉跳的“先洗澡还是先吃饭”,他用尽了毕生最大的自制力,才维持住了一个成年人的体面。
“好的,那就先吃饭。”
祥子并没有察觉到父亲内心翻江倒海的心理活动。她只是微微一笑,踮起脚尖,极其自然地接过丰川清告手中沉甸甸的公文包。
然后,她像只小狗一样凑近闻了闻。
“嗯……今天没有烟味,也没有奇怪女人的香水味。”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丰川清告的脖颈处,带着一丝小得意的娇嗔:
“表现得很好,哦多桑。作为奖励……今晚做了你最喜欢的寿喜烧。虽然牛肉是特价的,但我挑了纹理最好的部分。”
丰川清告浑身僵硬如石雕,直到那个身影哼着轻快的《春日影》走进狭窄的厨房,他才猛地大口喘息,仿佛刚从窒息的深海中浮出水面。
还好……还好。
没有“亲爱的”,没有“瑞穗”,也没有什么惊悚的鬼上身。
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节奏平稳,轻快。
丰川清告坐在矮桌前,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纤细,单薄,还穿着羽丘女子学园的深青色制服裙。
但那熟练的动作、那微微侧头尝汤咸淡的姿态、甚至连擦手的小习惯,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心安。
这是祥子。是活生生的、正在努力经营这个破碎小家的祥子。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寿喜烧被端上了桌。
廉价的牛肉片在咕嘟咕嘟的甜酱油汤底里翻滚,打散的生鸡蛋液泛着金黄的光泽,豆腐吸饱了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祥子跪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
“快吃吧,趁热。”
她夹起一片牛肉,在蛋液里裹了一圈,直接递到了丰川清告碗里。
“你也吃。”丰川清告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也夹了一筷子金针菇给她,“别光顾着我,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吃过了……在学校。”祥子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看你这几天瘦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要多补补,毕竟……我们还要为了还清那一堆烂账努力呢。”
她的视线落在父亲疲惫的脸庞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化作了坚定的光芒:
“哦多桑,虽然我们现在很穷,但我相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会把家里照顾好的,您就在外面安心工作……但绝对不许为了应酬搞坏身体!听到了吗?”
听着女儿这番既贴心又带着点管家婆威严的叮嘱,丰川清告心里暖得发烫。
“遵命,长官。”
他笑着敬了个礼,大口吃起了牛肉。
真香。
……
饭后,祥子在厨房洗碗,丰川清告则负责擦桌子和整理房间。
“哦多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祥子的声音伴着水流声传来。
“嗯?你说。”
“这周末……我想请个朋友来家里玩。或者说,可能会住一晚。”
丰川清告的手顿住了。
朋友?住一晚?
在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破旧出租屋里?
“是谁啊?”他下意识地问,“如果是素世或者灯她们,咱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
“是睦。”
祥子关掉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神色有些认真:
“睦的父母这周末又去外地录综艺了,那个大宅子里只有佣人。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一个人很孤单。而且……这几天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提到若叶睦,丰川清告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抱着吉他、像个人偶一样沉默寡言的女孩。
确实,那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虽然若叶家富可敌国,但那种冷冰冰的家庭氛围,或许还不如他们这个漏风的小屋来得温暖。
“睦酱啊……那当然没问题。”
丰川清告爽快地答应了,“只要她不嫌弃咱们这儿挤,叔叔我举双手欢迎。正好,我也买了新的游戏机,那是男人的浪漫!咱们可以一起打……呃,我是说,你们可以一起玩。”
祥子看着父亲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跟睦说的。”
……
周五傍晚。
丰川清告特意提前下班,去超市采购了一番。除了打折的食材,他还狠狠心买了一盒稍微贵一点的草莓——那是给睦的见面礼。
开车接上两个女孩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擦黑。
“打扰了。”
若叶睦背着吉他包,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声音轻得像羽毛。
“睦酱别客气,当自己家就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丰川清告笑着接过她的吉他包,指了指里面,“拖鞋是新的,祥子特意给你挑的绿色小青蛙款。”
睦低头看着那双印着青蛙图案的毛绒拖鞋,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可爱。”
“是吧!我也觉得很可爱!”丰川清告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得意地看向祥子。
祥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快去做饭吧,笨蛋老爸。今晚可是要招待客人的。”
狭窄的客厅里,祥子和睦并排坐在矮桌前写作业,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厨房里,丰川清告哼着歌,锅铲翻飞。红烧肉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米饭的甜香,填满了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
这才是生活啊。
不是那个冰冷的豪宅,也不是充满算计的商场。就是这种充满烟火气、有人等候的平凡日子。
“吃饭咯!”
丰川清告端着一大盆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走出来。
“哇……”
就连一向淡定的睦,看着这满满当当的肉山,眼睛也微微亮了一下。
“尝尝,这是叔叔的拿手好菜,中华料理!”丰川清告热情地给两个女孩夹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绝对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好吃!”
睦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颊微微鼓起,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好吃。”
“多吃点!看你瘦的,吉他都快比你重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祥子虽然一直维持着大小姐的餐桌礼仪,但在父亲的插科打诨和睦的冷幽默配合下,也不时笑出声来。
饭后,三个人的“家庭活动”开始了。
丰川清告献宝似的拿出了新买的游戏手柄,连接到那台二手的电视机上。
“来来来,《马里奥赛车》!今晚决战秋名山!”
“我也要玩!”祥子不甘示弱地抢过一个手柄。
“睦酱也来!”
原本以为只是两个女孩的陪玩,结果战况异常激烈。
祥子虽然嘴上说着“这种幼稚的游戏”,但操作起来胜负欲极强,每次被超车都会急得大叫“Desuwa!”。
而睦虽然话少,却是真正的技术流,总是面无表情地用道具把前面的人炸飞,然后淡定地超车拿第一。
“啊啊啊!睦!你为什么又有红龟壳!”
“……运气。”
“不算不算!再来一局!”
看着两个女孩在屏幕前挤作一团,笑闹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丰川清告坐在后面,手里拿着快乐水,笑得一脸褶子。
就在这时,祥子突然转过头,把手柄塞到他手里。
“哦多桑也来!我要和你组队,一定要赢睦一次!”
“好嘞!父女同心,其利断金!”
丰川清告撸起袖子加入战局。
睦放下了手柄。
屏幕上,她的角色因为无人操作而撞上了护栏,排名瞬间掉到了最后。
但她并不在意。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父女俩,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羡慕?是落寞?还是……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赢了!赢了!终于赢了!”
祥子兴奋地跳起来,抱住丰川清告的脖子欢呼。
“哈哈哈哈!还得是咱们父女档!”丰川清告也跟着大笑。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丰川清告的衣角。
两人回过头。
只见睦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好了,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们。
“那个……”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我也想……加入。”
“嗯?”丰川清告愣了一下,以为她说的是游戏,“来啊来啊,下一局咱们三个混战……”
“不。”
睦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帘,目光在祥子和丰川清告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丰川清告脸上:
“我是说……加入这个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哈?”
丰川清告和祥子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睦似乎鼓足了勇气,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攥着抱枕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这里……很温暖。比我家好。”
她看着丰川清告,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动物寻找巢穴般的执着:
“我想经常来。吃饭,打游戏,睡觉。可以吗……丰川叔叔?”
看着这个平时像人偶一样没有情绪的女孩,此刻却如此直白地表达着对家庭温暖的渴望,丰川清告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豪门千金啊,分明就是个缺爱的留守儿童。
“当然可以!”
没等祥子说话,丰川清告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只要睦酱愿意,这里随时是你的家!想来就来,想住多久住多久!叔叔别的本事没有,做饭管饱!”
“真的?”睦的眼睛亮了亮。
“比真金还真!”
“太好了。”
睦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挪动膝盖,凑到祥子身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祥子的腰,把脸埋在了祥子的肩膀上。
“祥……狡猾。”
她闷闷地说道:
“有这么好的爸爸……也不告诉我。”
祥子愣住了。
她感受着挚友的体温,听着那句带着一丝委屈的抱怨,原本因为父亲被“分享”而产生的一点点小醋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反手抱住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笨蛋睦。我的爸爸……当然也是你的……嗯,叔叔啊。”
看着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如同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丰川清告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
这一刻,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某种名为“羁绊”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坚不可摧。
“好了好了,别煽情了。”
丰川清告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手:
“既然是一家人了,那今晚……谁负责铺床?”
“猜拳!”
“石头、剪刀、布!”
欢笑声再次填满了房间,飘散在东京微凉的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