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就黑透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两点红光,大抵是东京湾远处高楼上的航空障碍灯。巨大的落地窗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这间空旷寂寥的卧室。
长崎素世感觉好生安心。
似是一种很久违的感觉,没有那种时刻悬在心头“被抛弃”的焦虑,身体虽然沉重酸痛,像是被车轮碾过。然则体内的那股灼烧感似乎退去了不少,被窝里暖烘烘的惬意让生物本能的警醒降低。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温热的手心,甚至还有脉搏的跳动。
她下意识地脸颊在掌心纹路上又蹭了蹭。
粗糙的触感划过娇嫩的皮肤,甚至……还能感觉到几根汗毛?
嗯?纳尼?
素世浑身一僵,混沌的大脑终于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动了一下。
不对劲。
我记得……我在街上晕倒了……我想去追祥子……那不是祥子......
我怎么就在家里?而且是在自己床上?
惊慌驱散了睡意。她猛地抽回手,心脏开始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黑暗中,那个被她松开的“东西”并没有消失,而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在了床沿上。
素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了床头灯的开关。
“啪。”
暖黄色的灯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床头的一方天地。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明显是刚面试完还没来得及脱的廉价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毯上。他的上半身趴在她的床沿,脑袋枕在那只刚刚被她死死拽住的手臂上,侧脸被压出了一道红印。
随着呼吸,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剔透的液体,正摇摇欲坠地滴向她昂贵的羊绒地毯。
甚至在那一亮一灭的呼吸灯下,那部架在充电宝上的手机,摄像头正死死对着她……
素世呆了几秒,只听见心脏笃、笃、笃的跳。
然后。
“啊——!!!”
一声足以震碎45层高档隔音玻璃的尖叫,在这个寂静的前夜爆发。
“唔!”
丰川清告猛地惊醒,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一声狠狠撞在了床头柜的红木棱角上。
“嘶——”
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感觉耳膜在嗡嗡作响,那根刚有些愈合的神经差点又被这声女高音给震断了。
玛德,心真大,这种情况下我居然也能整睡着?
“你……你是谁?!”
床上的少女裹紧了被子,整个人缩到了床头角落,眼神惊恐得像看见了入室抢劫的连环杀人魔。
丰川清告一边揉着后脑勺的大包,一边看着眼前的JK,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用租来的西服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
“长崎小姐,虽然我换了身皮,但您不至于完全不认识了吧?昨天雨这么大,您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素世死死盯着他,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手机或者任何可以防身的硬物,内心一片混乱: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我的衣服……
“这不是有本音吗?不夹着说话也挺好听的……”
丰川清告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正色道:“长崎小姐,不记得了吗?昨天您在公园还是哪里救了一个差点死掉的大叔,借了他五万块。今天……算是我报恩?”
素世定睛一看。
借着床头昏黄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昨天那个满脸胡渣、浑身馊味、眼神浑浊的中年醉汉,和眼前这个刮了胡子、穿着西装、虽然有些颓废但五官深邃立体的男人,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眉眼是像的,声音也是像的。只是……气质差太多了。
昨天的他像一滩烂泥,今天的他……虽然趴在那流口水,但那种骨子里的沉稳和某种说不清的精英感,完全不似大小学生清澈愚蠢。
“是你……?”素世迟疑地开口,声音小了下去。
丰川清告苦笑,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大姐,您终于想起来了?看来烧是退了些。”
“那你……怎么会……”
素世的记忆开始回笼。晕倒前的眩晕、那个有力的臂膀、车上的颠簸、还有……那双虽然粗糙却很温暖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衣脱了,鞋袜脱了,但衬衫和裙子还在,虽然皱皱巴巴的,但扣子都扣得好好的。身体除了发烧后的酸痛,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丰川清告一看她那眼神变换,就知道这小姑娘脑子里在跑什么火车。
他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顺便指了指旁边的手机:
“长崎小姐,事急从权。孟子有云:‘嫂溺援之以手’,好吧你不懂也没事——意思就是情况紧急,为了救人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
“但我发誓,我全程有录像,从进门到脱鞋,绝对没有任何过激行为。甚至连您睡觉打呼噜(虽然没有)我都录下来了。您如果需要,我稍后云端共享给您,作为呈堂证供。”素世脸一红,大概想起来了一些无意识的片段,梦里……那个死死抓住不放的手……还有自己一直往人家怀里蹭的羞耻画面。
“不要丢下我……”
那是自己在喊吗?
啊!好羞耻!
我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而且自己这样毫无防备地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睡了一下午……
素世银牙轻咬下唇,脸上烧起两坨红晕,连耳根都红透了。不知道是发烧的余韵还是什么。她将被子拉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润却带着几分恼怒的眼睛。
丰川清告看着她这副模样,凌乱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黏在微红的脸颊边,眼神躲闪,既有着少女的青涩,又因为那种破碎感而透出一股莫名的“未亡人”般的柔弱风情。
他略微有些恍惚,好像很久以前看到过这样的情景。
青葱少年时,只是这种目光......从来没有投向过自己。
年轻时候的压抑与贫穷,在最虚荣的年华一无所有。
确实……有点东西。
但他立刻清醒过来,掐断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狗儿的你TM今天是咋回事?丰川清告狠狠唾骂原身部分记忆。
虽然记忆继承,但其实人格大多更像是穿越而来的张清告,不应该这么失态才对。
丰川清告为了掩饰尴尬,转身从中岛台拿过那杯早就凉好的开水,递了过去:“长崎小姐,喝点水吧,流了不少汗,补补水。”
素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却因为虚弱还在微微颤抖。她在触碰到杯壁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丰川清告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稳稳接过了杯子。
“谢谢……”声音细若蚊蝇。
为了防止自己继续丢人现眼,也为了缓解这能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气氛,丰川清告打了个哈哈,开始说明情况:
“总之,就是这样。我在轻小说店门口看见你晕倒了,怕被当成人贩子,又不知道你家具体几楼几号,只好用了点……咳,技术手段查了下地址。本来想放下就走的,结果您……实在是太热情了,拉着我不让走。”
他没敢提床底下那箱“百合圣经”和“粉色法器”的事,这要是说出来,今天估计真得死在这儿。
“手机录像我会删掉的,只要您确认没少东西。”
丰川清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从兜里掏出手机:“那个,长崎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通过一下我的Line好友申请吧?我现在虽然穷,但也不是赖账的人。”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野口英世(1000日元)。
“今天赚了点外快,先还您1000円。剩下的四万九以及今天的打车费,我会分期付款的......打车费算是我付给你的利息。”
丰川清告眉飞色舞,把那张1000日元展平,放在床头柜上,那神情仿佛他刚刚谈成了一个亿的项目,而不是在还这微不足道的利息。
但实际上,丰川清告就是心虚,他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反正看着那双逐渐恢复清明的琥珀色眼睛,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与其被这种沉默憋死,不如发扬一下脱线本能,装个傻充个愣,赶紧溜之大吉才是正道。
“那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抓起那件廉价的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转身就准备开溜。
“那个……”
身后传来素世有些沙哑的声音。
“等等。”
只见那个原本缩在被子里的JK坐直了身子,被子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因为之前的拉扯有些松垮,锁骨深陷,我见犹怜。
丰川清告挤出笑容:“长崎小姐,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丰.......”
丰川清告顿了顿,心脏猛跳一拍,还是决定用以后行走江湖的身份:
“我叫小川......清告,请多指教了,素世小姐。”
“Line加备注吗?我最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你家旁边的那家‘快活CLUB’网吧,那鬼地方咖喱不错,不用担心我欠账不还跑路。”
素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你年纪比我大,不需要说敬语.......”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想起来。
随即,素世看了一眼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忽然脸色一变:“现在几点了?”
丰川清告一愣:“嗯......”
他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钟了,长崎小姐,孤男寡女的,我确实不应该久留......哎哎哎?”
他见素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那双裹着黑丝的脚就要往地毯上踩,立刻说道:“你袜子是湿的,地板凉,我去给你把拖鞋拿来,你自己换一双。”
丰川清告赶紧小跑下楼,把玄关处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拿上来。他自己平时生活糙惯了,但在这种细节上却有着奇怪的坚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到床边,他顺势伸出手想扶一把。结果发现不对,刚想缩手,素世居然也极其自然地搭着他的小臂借力起身。
掌心相触,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两人对视一眼,素世触电般收回手,别过头去整理散乱的头发。丰川清告讪讪一笑,侧身让到了一边,摸了摸鼻子。
嘶.......我这动作有点熟练啊?
素世心里也是懊恼,刚刚那是身体下意识的依赖反应。她偷偷瞥了一眼这个男人,虽然穿着廉价的西装,但身材挺拔,五官深邃,确实有点“斯文败类”的感觉。
这么对女孩子没有界限感,动作还这么熟练……绝对是个渣男。
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强忍着头晕,和丰川清告一起往楼下走,语气焦急:
“你快走吧,我还要给哦嘎桑(妈妈)准备晚饭,她如果上班回来看见家里有个男人,你在这里……真的会解释不清的。”
对啊!
丰川清告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其实一开始就想过要是有人在家自己还折腾啥呢,后来发现没人就放松了警惕。可为什么自己潜意识里一点都不担心“素世的父亲”回来?
要是被她父母回来看到女儿和一个陌生男人从卧室出来……
我不会被打死吧!
果然赶紧溜才是正道。
走到玄关,素世扶着墙,看着正在穿那双旧皮鞋的丰川清告,轻声道:“我送你出门。”
丰川清告一边系鞋带一边头也不回地摆手:“不用不用,那我走了,长崎......”
话音刚落。
“叮——”
那是专属电梯到达楼层的清脆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丰川清告和素世的动作同时僵住,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惊恐如出一辙。
紧接着。
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成熟且略带疲惫的女声:
“soyo(素世)?是妈妈,我没带钥匙,开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