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踏碎天阙 > 第31章 钟镇八荒
    毁灭,无声无息,却又浩荡无匹。

    那道自三千丈混沌钟口喷薄而出的灰黑色光柱,已非简单的能量冲击,其中压缩、坍缩、流转着无数个微小的混沌漩涡,每一个漩涡都仿佛在演绎着宇宙的终结与归墟。它甫一出现,空间便如同脆弱的琉璃,在其路径上无声无息地寸寸湮灭,留下一道长达数十里、边缘光滑如镜、内部充斥着绝对虚无的恐怖沟壑。

    光柱的目标,是那黑压压的妖族大军,更是大军上空,已然惊骇欲绝、正欲亡命飞遁的三位妖王。

    “挡住!联手挡住!否则我们都得死!”啸月狼王发出绝望的咆哮,巨大的狼躯爆发出刺目的银白月华,他身后的双翼疯狂扇动,引动漫天月华星力,凝聚成一尊高达千丈、银毛如雪、仰天长啸的“啸月天狼”法相,试图阻挡那毁灭光柱。这是他燃烧了本命妖丹与狼魂,施展出的最强防御神通“天狼啸月壁”。

    黑蛟王亦是现出数百丈的黑蛟本体,张口喷出一颗墨绿色的蛟珠,蛟珠迎风便涨,化作一片粘稠、剧毒、散发出腐蚀万物气息的“幽冥毒海”,拦在身前。同时,他身上的每一片黑鳞都倒竖起来,迸发出幽深的防御乌光。

    九尾狐王更是尖叫一声,身后九条毛茸茸的狐尾瞬间绷直,如同九根擎天玉柱,每一条尾巴顶端都绽放出粉红色的妖异光芒,交织成一片充满魅惑、扭曲感知、甚至能偏转攻击的“惑天迷神障”。

    三位妖王,在死亡的威胁下,已然拼尽所有,施展出了压箱底的保命神通,联手布下防御。他们身后的五万妖族大军,也感觉到了那灭顶之灾,惊恐地朝着两侧疯狂逃窜,但光柱覆盖范围太大,速度太快,绝大多数妖族根本来不及逃出那毁灭的路径。

    然而,这一切在混沌钟第七重解封后喷吐的“混沌归墟光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与脆弱。

    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凝固的猪油。

    灰黑色的光柱,首先撞上了最前方的“天狼啸月壁”。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灼皮革的细微声响。那由月华星力凝聚、足以抵挡炼虚后期全力一击的千丈天狼法相,在与灰黑色光柱接触的瞬间,其银白色的光芒便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黯淡、消融,法相本体更是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湮灭、归墟,化作最原始的混沌之气,被光柱吸收。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千丈天狼法相,彻底崩散,连带着其后方的啸月狼王本体,也暴露在了光柱的锋芒之下。

    啸月狼王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他张口想说什么,但光柱已然及体。他那强横的、堪比上品灵宝的妖躯,在灰黑色光柱面前,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融化、崩解。护体妖元、坚韧的骨骼、强横的血肉、甚至他那惊恐的妖魂,都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归于虚无,化为一股精纯的妖力与魂魄精华,被光柱吸收、同化。

    炼虚中期的啸月狼王,北原妖域名震一方的大部之主,就此陨落,形神俱灭,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光柱去势不减,继续前进,撞上了“幽冥毒海”。

    粘稠剧毒的墨绿色毒海,蕴含着腐蚀万物的幽冥之力,但面对那灰黑色的混沌归墟光柱,却如同遇到了吸水的海绵,被光柱表面无数微小的混沌漩涡疯狂吞噬、分解、转化,不仅未能起到丝毫阻碍,反而为光柱增添了一丝阴寒歹毒的属性,使其威力似乎更增一分。黑蛟王惊恐地发现,自己与蛟珠的联系瞬间被切断,随即,他那颗祭炼了数千年的本命蛟珠,连同其后方的百丈蛟身,也步了啸月狼王的后尘,在光柱中无声湮灭,化为乌有。

    第二位妖王,陨落。

    最后,是“惑天迷神障”。

    九尾狐王那能扭曲感知、偏转攻击的粉色屏障,在混沌归墟光柱那镇压一切、返本归源的至高道韵面前,如同一个笑话。光柱甚至没有受到丝毫干扰,笔直地穿透了粉色屏障,将其后的九尾狐王连同她那九条引以为傲的狐尾,一同笼罩、湮灭。九尾狐王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与她那惑乱众生的魅惑之力,一同归于混沌。

    第三位妖王,陨落。

    从混沌钟喷出光柱,到三位炼虚妖王接连陨落,看似漫长,实则不过短短三息时间!三位在平时足以震慑一方、开宗立派的妖族巨擘,在这解封第七重的混沌钟威能之下,竟如同土鸡瓦狗,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瞬间抹杀!

    而灰黑色的混沌归墟光柱,在吞噬、湮灭了三位妖王,并吸收了其部分精华后,去势依旧未衰,如同开天辟地的巨神之鞭,狠狠抽入了下方那正在疯狂逃窜、却因太过密集而乱作一团的五万妖族大军之中。

    “不——!”

    “饶命!”

    “天狼皇救命——!”

    凄厉、绝望、惊恐到极点的惨叫、哀嚎、求饶声,瞬间被那湮灭一切的灰黑色光芒淹没。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血肉横飞的景象。只有一片寂静的、绝对的毁灭。光柱所过之处,无论是凶悍的狼妖、狰狞的蛟龙、狡诈的狐妖,还是其他各类妖族,无论其修为是筑基、金丹、元婴乃至化神,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从世间消失。他们的身躯、妖丹、魂魄、兵器、铠甲……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在接触到那灰黑色光芒的瞬间,被分解、同化、归于混沌。

    一条宽达数里、长达数十里、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内部只有缓缓流淌的混沌之气与虚无的恐怖“沟壑”,取代了原先妖族大军所在的区域,出现在赤炎岭北部荒原之上。沟壑之内,再无一丝生命气息,也再无任何物质残留,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归墟之意。

    仅仅一击,或者说,仅仅是被那光柱的“余波”扫过,超过三万的妖族大军,便如同从未存在于世间一般,被彻底抹去!剩下的不到两万妖族,虽然侥幸位于光柱覆盖范围的边缘,但也大多被那恐怖的湮灭之力波及,或是缺胳膊少腿,或是妖丹破碎,或是神魂受损,惨叫着、哭嚎着,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彻底崩溃,漫山遍野地亡命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如同魔神般矗立在炎阳峰顶的灰色身影,和那口悬于苍穹、仿佛能镇杀一切的三千丈混沌巨钟。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赤炎岭,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了最惨烈、也最辉煌毁灭的战场。

    残存的混沌宗将士,无论是正与零星敌人搏杀的,还是正在救治伤员的,全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北方那触目惊心的毁灭沟壑,望着天空中那缓缓缩小、光芒内敛、重新落回陈平掌心的古朴小钟,以及那道傲立于峰顶、虽然身躯遍布裂痕、摇摇欲坠、却仿佛能顶天立地的灰色身影。

    赢了?

    就这么……赢了?

    以一万多疲惫伤残之师,面对东海、西域、北原三方强敌的合围,面对数倍于己、且以逸待劳的敌人,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绝境中,他们的宗主,以一己之力,摧枯拉朽般连灭三方强敌,斩杀、俘虏炼虚级别强者近十位,屠灭、击溃敌军近十万!

    这是何等辉煌!何等不可思议!何等……令人热血沸腾、顶礼膜拜的战绩!

    “宗主……万胜!”

    “混沌宗……万胜!”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沙哑而激动到极点的呼喊。随即,这呼喊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幸存者心中的火焰。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宗主无上神威的狂热崇拜,对胜利的无限喜悦,对死去同袍的悲愤与告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震动天地!

    赵铁山、雷烈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着,看着陈平的背影,虎目含泪,激动得浑身颤抖。蛮山躺在担架上,用仅存的右臂,奋力捶打着胸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每一个还活着的混沌宗弟子,都忘记了伤痛,忘记了疲惫,心中只剩下对那道身影的无边敬畏与忠诚。

    然而,就在这震天的欢呼声中,炎阳峰顶,那道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灰色身影,却猛地一晃。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颜色暗淡的混沌色血液,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将身前的地面染成一片诡异的混沌色泽。他身上那些原本就存在的细密裂痕,瞬间扩大、加深,如同即将彻底碎裂的瓷器,鲜血如同小溪般从裂痕中汩汩涌出。他脸上那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惨金如纸,气息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强行燃烧混沌世界本源,点燃祖巫真血,催动混沌钟第七重威能,这固然带来了逆转乾坤的恐怖力量,但其代价,也是毁灭性的。他的道基已损,血脉枯竭,混沌世界濒临崩溃,神魂更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此刻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宗主!”

    “快!丹药!疗伤!”

    赵铁山、雷烈等人脸色狂变,惊呼着就要冲上峰顶。

    陈平却艰难地抬起手,阻止了他们。他勉强站稳身形,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欢呼的将士,扫过那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北方那恐怖的毁灭沟壑,最终,投向了更遥远、更深邃的北方天际,投向了那冥冥之中,似乎有几道更加古老、更加隐晦、也更加冰冷的意志,在刚刚的惊天动地中,被隐隐惊动,正朝此方投来淡漠一瞥的方向。

    他知道,今日之战,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已将混沌宗,将他陈平,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与整个北原妖域,乃至更多隐藏势力彻底对立的局面。经此一战,混沌宗凶名必将震动八荒,但也将引来更多、更强大的敌意与觊觎。而他自己,更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能否恢复,何时恢复,都是未知之数。

    但,他不悔。

    混沌宗要崛起,要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间杀出一条血路,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血,必须流。今日,他以铁与血,以近乎自毁的决绝,为混沌宗,杀出了一个未来,也向这天下,宣告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的诞生。“打扫战场……收敛同袍……救治伤员……清点缴获……封锁赤炎岭……布置防御……警惕……北方……”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对冲到近前的赵铁山、雷烈吩咐道,每说几个字,嘴角便有更多的鲜血溢出,气息也更加微弱。

    “宗主!您别说话了!快疗伤!”赵铁山急得双目赤红,就要强行将陈平按倒。

    陈平却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火鸦王、又吸收了冥海龙王残魂与血如来部分邪佛之力的、已然灵性大失的“万龙归海佩”,以及从血如来身上缴获的几件邪佛之器,还有刚刚斩杀三位妖王时,混沌钟自发剥离、未来得及完全炼化的几枚精纯妖丹和妖王精血,一股脑塞给赵铁山。

    “以我之名……布‘混沌归元大阵’……以这些……为引……接引地脉……汇聚灵气……助我……疗伤……”他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陈平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迅速黯淡下去,身躯晃了晃,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宗主——!”

    赵铁山、雷烈凄厉嘶吼,扑上前接住陈平倒下的身躯。入手冰凉,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唯有其体内那濒临崩溃的混沌世界,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自行运转,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而其眉心、心口、丹田等处,那燃烧祖巫真血留下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隐隐有大道崩坏的迹象。

    “快!按宗主吩咐,布阵!把所有疗伤圣药都拿出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回宗主!”赵铁山红着眼睛,嘶声咆哮。

    整个混沌宗残存的力量,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拯救他们心中的神明,他们的支柱——宗主陈平。

    而经此“钟镇八荒”一战的消息,也必将以比光还快的速度,携着无边的血腥与恐怖,席卷整个下界,震撼所有势力,并在那更高、更远的维度,激起更加难以预料的涟漪。

    混沌宗的辉煌,是以宗主的濒死与无数弟子的鲜血铸就。而未来的路,是就此中道崩殂,还是于毁灭中涅盘,于血火中新生,踏上更加波澜壮阔的征途?

    一切,都还是未知。

    但混沌宗的战旗,已然在这北原大地,染血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