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帅旗变换，萧家军将士与漕帮众人没有半分迟疑，纷纷跃入海中，朝正西方向奋力游去。
按照杜听风的推算，台风自东而来，抵达荒岛后便会转而南下。因此西侧那座小岛正处于风暴之外，可作为暂时避难之所。此刻，杜听风早已率领数艘快船在那里接应。
唯有裴麟飞率领的黑骑军水师，动作有些迟疑。
这些水兵大多都是追随裴氏将领多年的旧部，对萧家军接管水师本就心存芥蒂。如今裴麟飞归来，在他们眼中，真正的统帅也回来了。
“裴统领，要弃船跳海吗？”
掌舵手回身请示。
裴麟飞举目望向越来越近的江溟楼船，缓缓摇头。
“满帆。向南，全速撤离！”
“是！”
号令传下，缆绳绷紧，风帆尽展，双桅战舰借着东风猛然调转船头，朝南而去。
裴麟飞站在船尾，盯着不远处那些高大的楼船。
烈风鼓满船帆，帆索呼呼作响。可双桅战舰却始终快不起来。海浪翻卷，暗流奔涌，船身数次被激流推偏航向，刚刚提起的速度，很快又被海流卸去。
双方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还在一点点缩短。
“裴统领！”
“敌船越来越近了！”
甲板上的水兵终于慌乱起来。
裴麟飞神色依旧沉稳，高声喝道：
“重弩准备！”
“火罐装填！”
“集中攻击敌船主帆！”
黑骑军水师迅速各就其位。粗壮的弩弦一张张绷紧，点燃的火油陶罐被抬上抛架。
“放！
一声令下，数支重弩率先破空而出。
紧接着，数个火油陶罐划过雨幕，重重砸向冲在最前方的楼船。
陶罐炸裂，军用鱼油四散飞溅。烈焰顺着主帆与缆绳迅速蔓延，即便暴雨倾盆，一时间竟也未能将火势彻底压灭。
裴麟飞静静望着眼前腾起的火光。
腥咸的海风裹挟着焦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敌军楼船已经推出了巨大的投石车，他知道，硕大的石块很快就会铺天盖地般地砸过来。
轰——
第一块巨石轰然砸落。
整艘战船剧烈一震，木屑四溅，惨叫声骤然响起。
一名水兵被掀飞数丈，重重跌入怒海；另一侧船舷被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海水疯狂倒灌。
第二块。
第三块。
巨石接连落下，轰鸣与惨叫交织成一片。
裴麟飞双手死死扣住船舷，任由飞溅的海水打湿衣袍，任由木屑划破脸颊，始终没有回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遥远的东方。
天地之间早已连成灰白一片，风雨遮蔽了海天，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江溟，就在那个方向。而那里，囚禁着他唯一的妹妹。
小妹……哥哥答应过，会带你回家。
可终究，还是食言了。
裴麟飞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温热液体刚刚滑落，便被漫天风雨冲散，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正在朝西侧奋力游去的远宁，忽然被海面腾起的爆炸火光吸引。
她回过头，只见江溟楼船已完成合围，巨大的投石车接连扬起抛臂，磨盘大小的巨石呼啸着划破雨幕，接连砸向那几艘双桅战舰。
难道……还有人没有弃船？
她心中一惊，立刻停下身形，在浪涛间探出头来，飞快清点众人。
无昼，二姐夫，江叔，刀马旦…大家都在。
不好，是裴麟飞！
她一个猛子扎入海中，朝最近的一艘快船疾游而去，双手抓住船舷，借力翻身跃上甲板。
“江叔！刀马旦！”
她一把拉起船帆，操控小艇迅速向二人靠拢。霍满江与刀丹借着浪头，先后翻上快船。
“远宁——！”无昼离得比较远，踩着海浪朝这边高声呼喊。
“我们去救裴麟飞——！” 远宁扯着嗓子回应，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你带白持帆去和杜二爷汇合——！”
无昼腿上加力，加速游到附近的漕邦弟兄身边，将系在白持帆腰间的绳子交到对方手中。自己旋即转身，朝乱石横飞的海战中心扑去。
远宁几人驾着快船，朝裴麟飞所在的战舰疾驰而去。
快船刚驶出数丈，身后忽然再次响起低沉悠长的号角。
呜——
雨幕深处，又一支舰队破浪而来。十余艘楼船排成长阵，为首旗舰高悬一面杏黄色大旗，旗心一个硕大的“炎”字，在风雨中异常醒目。
“黑骑军水师？”远宁目光微凝。
霍满江同样愣住，看了她一眼。“少帅安排的？”
远宁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响起，那支舰队还未驶近，便已率先发动攻击。
重弩齐发，火油陶罐划破雨幕，接连砸向江溟楼船。烈焰腾空而起，数艘楼船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江溟水师阵脚微乱，不得不调转部分战船迎击。
裴麟飞所在的双桅帆船被夹在两支楼船舰队的火力之间，很快就断成两截，缓缓下沉。甲板上幸存的黑骑军水兵纷纷弃船跳海，拼命逃生。唯有裴麟飞仍立在破败的船首，一动不动。
“裴统领！”远宁远远朝他高声喊话。
“快过来！”
裴麟飞回头望了望远宁，似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纵身跃入海中。
几人连忙将他拉上快船。
“那支黑骑军水师，是你调来的？”远宁急声问道。
裴麟飞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远宁来不及细想，立刻调转船头。
“先离开再说！”
就在快船刚要驶离的时候，断裂的双桅战舰终于彻底沉没。庞大的船身没入海底，卷起巨大的漩涡。船身被漩涡死死吸住，船头竟开始缓缓倒退。
“不好！”众人脸色骤变。
就在此时，一块厚重的木板破浪而来。
“远宁！”
无昼脚踏着另一块浮木，踏着浪尖转眼来到附近。将木板猛地踢到快船旁。
远宁瞥了那木板一眼，没有半分犹豫，在船舷上高高跃起，脚尖在木板上一点，借力腾空而出。另外三人也紧随其后。
下一瞬，快船便被漩涡卷入海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四人扑通落入海中，终于脱离了漩涡范围。
可危机远未结束。
呼啸而来的巨石、燃烧的火油、断裂的木梁、漫天箭矢，伴随着狂风暴雨不断砸落。众人早已筋疲力尽，只能咬紧牙关，在惊涛骇浪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寻求生路。
悬挂着“炎”字大旗的旗舰缓缓靠近，一根根绳索从高高的船舷抛下，垂落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