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醒来的时候，无昼仍保持着昨夜的姿势，坐在榻上，背靠墙壁。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有些歉意地开口：
“我睡着了？…你腿该麻了吧。快躺下歇一会儿。”
“我不困。”无昼声音很轻，“也睡不着。”
“还在想那封血书？”
无昼点了点头。
容妃那封血书上的字句，像是刻在脑子里，一笔一划，挥之不去。
………………………………
《认罪书》
臣妾容氏，以血书罪。
罪一。
与稷国皇子长晏两情相悦，却畏强入烬，不敢抗命。
既负所爱，亦负所嫁。此后一切，皆由此起。
罪二。
既嫁烬王，心不在君。
身在宫闱，情系他人，不忠不贞。
罪三。
所诞之子，非陛下血脉。
却欺君瞒世，使其认他人为父，乱宗乱统。
罪四。
以私情之故，使亲生父子骨肉分离，不得相认。
天伦断绝，罪无可赦。
罪五。
明知血脉真相，却缄口不言。
致使亲生兄妹情错生处，酿成人伦大错。
此罪，万死难赎。
罪六。
为掩旧事，数次遣人欲加害无辜公主。
草菅人命，心狠手毒。
罪七。
临大婚之际，亲手毁其姻缘，使子蒙羞于天下。
母不为母，罪加一等。
臣妾一生之过，皆起于不敢。
不敢守一人，不敢担一责，不敢断一念。
遂至今日，步步成错，桩桩成罪。
不忠、不贞、不孝、不仁、不义，俱在此身。
臣妾不敢求生。
愿以此身，止此祸端。
愿入无间，不求超度。
………………………………
远宁低着头，眼眶红肿。
“二皇子昨日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路……”
“我想了很久，是真的没有了。”
“所以，”远宁抬起头，看着无昼。“我想做一件事。”
“去找无夜，把这件事问个清楚。”
“我一定要知道，背后到底是谁。”
无昼几乎没有犹豫。
“好。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就算这一切确实是容妃自作孽，但若不是有人从中推波助澜，事情便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若是当时在稷国…”
远宁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唇角。
“别说了，错不在你。”
“你不是一向分得很清吗？‘小周子’早就死了，还在惦记什么。”
无昼垂眼看她，眸色慢慢沉下来。
“炎征，炎策，容妃，甚至禾安若，他们的命，在我眼里，本来一文不值。”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远宁，缓缓开口。
“他们让你伤心了。”
“这件事，我就不能不管。”
远宁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转，扣紧。
十指相扣。
………………………………………
当天傍晚，远宁换上男装，与无昼并肩而行，来到京城东侧下城的红烛街市。
灯火初上，街巷间已是人声喧哗。脂粉香与酒气混在一起，浮在夜色之中。
二人在门脸最阔气的一家青楼前停下。
门口揽客的姑娘见了人，立刻腰肢轻摆迎上前来，笑意盈盈。
“哟，二位公子好眼光。我们这玲珑居里的姑娘，在这片地界，可都是顶尖的。”
无昼背手而立，淡淡应了一声。
“平庸货色我们看不上。珍珠可在？”
那姑娘脚步微顿，笑意未散，却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呢，一开口便点花魁，怕是……有些唐突了佳人。”
远宁指尖一翻，一个鼓鼓的钱袋落入掌中，随手一掂。
“叮当——”
元宝相击，声清而脆。
“佳人不可唐突，这点规矩，我们自然懂。”
那姑娘目光落在钱袋上，只一扫，便收回了视线，神色依旧温软。
“这位公子，真是不巧。珍珠这几日身体不适。”
她话音一转，笑意更盛几分。
“不过琉璃、瑶光两姐妹今日正好得闲，不如请来为二位公子唱上一曲？”
远宁眉间微蹙，隐隐露出不悦，正要开口，却被无昼伸手轻轻挡住。
他动作从容，不紧不慢地从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光晃眼的元宝，递到那女子掌中。
“琉璃，瑶光两姐妹远近驰名，那便劳烦姐姐了。”
两人跟在迎客女子身后入内，绕过喧闹的大堂，径直上到二楼一间雅室。
“二位公子稍候，姑娘们理好妆容即刻前来。”
女子说罢退下。不多时，小厮送上酒水果盘。
远宁也不客气，随手拈起点心吃了两口，抬下巴指了指酒壶。
“倒酒。”
无昼轻笑，拿起酒壶替她斟满。
“少帅如此淡定，难不成是这里的常客？”
远宁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没来过，但经常听人讲起。隔壁那间墙上，多半还挂着花惊鸿的墨宝呢。”
她随意看了看房中的陈设，挑眉看向无昼。
“你们影祀的暗门，竟也开在青楼。太没新意了吧。”
“不愧是地下江湖赫赫有名的尽祀娘，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无昼笑道。
“这里，不过是入门。”
“需得排上名号，才拿得到每月一次的地下钱庄拍卖请帖。”
“想见正主儿，还早着。”
远宁轻哼一声，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听雨楼里的伙计问了个遍，都说老板回乡，很快便归。”
“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无昼点点头。
“自然不会回来。酒楼还在，生意还在，老板回不回来谁会在意？”
“九分真一分假，才最难分辨。”
“那你呢？”远宁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真？几分假？”
“对旁人，一分真，九分假。”
无昼微微前倾，在她耳边轻声说。
“对你…”
他拉起远宁一只手，抵在自己胸口。
“全真，没有假。”
远宁竟然露出一丝害羞的表情，咬住下唇轻轻别开脸。
无昼一怔，忽然凑过来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门“哗”地一声被拉开。
两道身影立在门口，动作齐齐一滞。
其中一人抱着琵琶，半掩面容，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神色微妙。
她很快回过神来，衣袖轻摆，袅袅走近，笑意温软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二位公子若是好这一口，也无妨。”
“只是这价钱嘛……得翻一倍。”
远宁脸色一沉，抬手就是一肘，结结实实顶在无昼肋侧。
“嘶——”
无昼闷哼一声，连连咳嗽。
远宁冷着脸收回手，语气干脆。
“美人莫要误会。绝无此事。”
她说完，顺势瞪了无昼一眼。
无昼揉着肋侧，神色却已经恢复如常，抬眼看那抱着琵琶的姑娘。
“琉璃。”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压迫。
“几年不见而已，不认人了？”
琉璃微微一愣，定睛看去。
下一瞬，她神色骤变，规规矩矩俯身跪倒。
“参见无昼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