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将军侧过脸，略显惊讶。
“正是。萧将军如何得知？”
远宁淡淡一笑。
“此前远宁曾在稷国大内护卫二皇子一段时日，此事想必裴老也有所耳闻。”
“禾安若公主与我颇为投缘，闲谈之间，曾提及与两位皇子的交情，所以才有此猜测。”
“原来如此。”裴老将军点了点头。
“既然萧将军知晓这一层关系，此事说起来，倒是容易许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殿下看过那封信后，整个人便急躁起来。”
“他当即推翻了此前拟定的所有计划，执意加快进兵。要在开春之前，一举扫清山民老巢。得胜还朝之后，亲赴丰原，为皇祖母祝寿。”
“为此，三皇子独排众议，做出了一个不甚明智的决定。”
远宁隐约觉得不妙，眉心微紧。
“什么决定？”
裴老将军沉声说道：
“火攻。”
远宁心中一惊，猛地吸了一口气。
“难不成……是放火烧山？”
“这对山民而言，可是触犯神灵的大不敬之举。”
裴老将军叹了口气。
“不错。当时殿下求胜心切，已听不进众人的劝阻。”
“一意孤行，以山火攻之，将山民往一处驱赶。”
“冬日山林干燥，火势一起，起初确实见了成效。不过月余，山民原本分散的几处据点便被尽数拔除，十余万山民，被逼入南部山林腹地。”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
“可也正是从那时起，营中开始接连发生怪事。”
“粮仓忽然失火。战马成批中毒。巡夜的士兵常常一去不返，连尸首都找不到。”
远宁低声道：
“是城中的贺兰族百姓暗中作梗。”
裴老将军摇了摇头。
“不止百姓。”
“黑骑军中不少将士，本就是朔州本地招募。军中……也并非没有贺兰族人。”
“于是逃兵越来越多，军心溃散。暗通山民的细作，更是层出不穷。”
“接连惨败，也就避无可避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了下来。
“最后一场败仗，败在北疆赤嶂部的突然出现。”
远宁用手遮住眉眼，轻声接了过去。
“山民与草原牧民本是世代宿敌，谁也想不到，草原部落竟会出手相助山民。”
“骁骑营两千精兵，全军覆没。原萧家军将领，钟岚羽大统领、纪统领、段副将…”
“死的死，残的残。”
裴老将军拿起茶壶添了一杯茶，默默推到远宁面前。
“三皇子在那场大战中也受了伤，肩部中箭坠马，受伤不轻。”
“自那之后，黑骑军便退守清陵。”
“三皇子后来得知，皇上已经恩准二皇子与安若公主的婚事。自此心灰意冷。这一个多月来，再未提过平定朔州、收服山民之事。”
远宁轻叹一声。
“寻常百姓为情所困，不过是一两个人暗自伤神。”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皇子为情所困，却要成千上万的将士替他赔上性命。”
夜风掠过庭院，几片新长出不久的绿叶，竟被吹得从枝头飘落。
远宁在裴老将军处又坐了一会儿，待夜色更深，方才起身告辞。
离开行辕时，细雨已经落了下来。她披上斗篷，翻身上马，一路直回萧家军营。
接下来几日，军中灯火几乎夜夜不熄。远宁与霍满江、岳峰、秦川等人反复推演山中地势，商议下一步进兵之策。
她还亲自带着一小队人马入山巡视。山路泥泞，林雾沉沉，一去两日方归。
等她回到营中时，朔州的雨已连下了整整七日。
……………………………………………………
三皇子炎征坐在书房中，几盏油灯把屋子照得通明。
他面前摊开一张浅金色的纸。
那是稷国皇室专用的稻纹笺。以稻茎纤维制成，纸面隐约可见细细的纹理，触手微粗，却格外挺括。
纸上是一页娟秀的小字，字里行间透着思念。
这封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落款的名字，以及那枚小小的稻穗刻印，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安若妹妹……”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略带粗糙的纸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何不能等我回来？”
“为何要答应嫁给他？”
“只要我能早几个月回去，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
窗外雨声细密，檐水一滴一滴落下。
“父皇说，待我得胜归朝，便为你们二人举行大婚……”
他闭了闭眼，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
“我知道，此处战局若再拖下去，父皇便不会再等。”
他低声喃喃。
“可是……”
“如今，就算我回去了，又还有什么意义？”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侍卫在门外低声通报。
炎征把面前的书信叠好，收进一个金丝锦囊，小心地揣回怀中。“进来。”
侍卫应声而入，摘下斗笠蓑衣放在门口。
“禀殿下，萧家军营中确实有些异常。虽然刻意遮掩，仍能闻到熬煮青骨草的气味。”
侍卫单膝跪地禀报。
炎征抬眼看了看他。
“那萧远宁呢？如何应对？”
“回殿下，据探子回报，萧将军已经数日未曾出过主帅营帐。军医石统领每日进出数次，神色颇为紧张。营中猜测……可能是感染了山瘴。”
“消息可确实？”
“属下的人无法靠近主帅营帐，只能远远观察。里面的详情不能尽知，帐外所见之事，已尽数如实禀报。”
炎征用鼻腔哼了一声，冷笑道：
“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仗着自己会点武功，便敢在七月入山，还在山中过夜。”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染上了山瘴，不死也得脱层皮。”
“殿下，”侍卫抬起头，小心地问道，“是否需要给萧家军营送些青骨草过去？”
他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虽说瘴螟在清陵城中并不多见，但山雨连日，偶尔也会飞入城中。”
“若是山瘴在我军营中，或城中百姓之间蔓延开来，只怕也不太稳妥。”
炎征略一沉吟，才冷冷开口：
“五日之后再送去。先让他们折腾几日再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也好叫那小妮子知道知道，这朔北之地，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说完，他忽然转头对手下说，“去，把裴老将军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