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办事的效率极高,不出几日谢纾言就得了温珣即将南下的消息。

    随着相府书信来的还有顾晴贞的一封信,那是写给顾准的。

    火焰在烛台中一跳一跳,照的墙上的影子也是一颤再一颤。

    “顾叔?”

    温暻进来有一会儿了,可顾准愣是没半分反应。

    不对劲,平日顾叔最是关注他,但凡他来找他玩,顾准总是会第一时放下手中事来陪他,今日却被那薄薄一张信件迷了神。

    温暻急得在顾准身后直打转,过了好一会儿,顾准缓缓将书信烧个干净才把着急的小人抱了起来。

    “你阿娘呢?”

    温暻一手搂着顾准的博子一手指了指屋外。

    篱笆外,谢纾言挎着篮子包着布巾站在门口,不施粉黛一身粗布麻衣活脱脱一个村妇装扮。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不过一封信而已。”

    话虽如此说,可谢纾言看的出来,顾准情绪很不对,他再是掩盖也藏不住他心中的慌乱与失神。

    母子二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眼巴巴看着顾准,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见谢纾言这赖着不走,顾准好笑道:“怎么,怕我跑了不成?”

    谢纾言尴尬的笑了一二,没接话,可那怀疑的眼神分明在说肯定。

    二人当年分开时是谢纾言陪着顾晴贞去天牢见的顾准,他那次可谓把这辈子难听的话都说尽了,顾晴贞走时脸色十分难看。

    温懿写来的信告诉她了,晴贞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南下,让她务必要把顾准拦下,无论之后二人还能否走到一起,这一面她必须要让二人见上。

    “晴贞应该会快些,你别想着逃避,屋外我找人守着了。”

    说完,谢纾言牵着温暻就打算把空间留给顾准让他好好想想,她能看出来他的纠结,毕竟她也如此。

    顾晴贞到的那日恰又是一场初雪,今年天气热,雪来的迟了些,倒也真是赶巧,人来了,雪落了。

    “阿纾。”

    “来了。”

    再次见到昔日故人,紧张不安许久的心反倒平静下来,谢纾言知道顾晴贞此次来主要是为了顾准,她也没拉着顾晴贞多叙话,抬手给她指了指隔壁院子。

    “快去吧。”

    屋内,迟迟没有动静,这样也好,至少说明二人没有打起来,不会出事。

    腿上猛地一沉,是温暻那个实心团子扑了过来。

    “娘,人?”

    顺着温暻手指方向看去,一人身披大敞带着兜帽于风雪中缓步而来,身长玉立,修竹临风。

    蓬松而又厚实的狐狸毛被风一吹遮掩住那锐利的眉眼,可那沉沉的目光落到身上时谢纾言还是瞬间认出来来人,温珣来了。

    他倒是比她预料中快,毕竟天子出行怎么都该慢些时日,他竟和顾晴贞前后脚到,只怕是刚从外祖母那得了消息就从京城轻装简行一路奔来。

    “娘?”

    温暻坐在谢纾言脚上,他能感受到母亲与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听到他出声,二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他。

    三头身的小娃娃生的白白嫩嫩,谢纾言今日给他带了个虎头帽更加衬得人喜庆。

    谢纾言将人抱起,一大一小两张脸靠在一起,连日来温珣胸中堵着的一口气一下就散了。

    那日监视大长公主府的人来报说有一人借着月色掩盖偷偷摸摸入了府,温煦第一时反应就是他等到了。

    三年前那场漏洞百出的嫌犯越狱杀人温珣从未相信,他不知道谢纾言为何能走的如此果决,丝毫不在乎二人间的情分。

    三年里,从起初的愤怒、自嘲,到之后失落与懊悔,温珣心中唯一不变的就是要找到母子二人的决心。

    这一路上,他存了一肚子话想和谢纾言说,可真的见到他的朝朝,他却突然不想质问了。

    无论当初他的朝朝是存了何种心思想要离开,眼下平安就是最好的,她还愿意回到他身边就可以了。

    温珣取下兜帽,三年不见,他沉稳不少,三年前的轻狂与锋芒毕露被深深收敛起来,或许是国事操劳,他眉心已有一道浅浅的细纹,可面容依旧英俊非凡。

    剑眉星目,幽深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人仿佛要诉尽这三年里的思念,他伸出手轻握住温暻的小胖手道:“你受苦了。”

    “没有。”

    对视一笑,三年里的疏离烟消云散,他们如世间平凡的夫妻一般。

    风雪愈大,怕温暻身子受不住,谢纾言抱着他带着温珣朝屋里走去。

    “言丫头,这是?”

    厨房里,香婆婆刚烧起柴火就见谢纾言领着一个公子哥朝屋里去,怕她受欺负,香婆婆举着菜刀就冲了出来。

    可眼下她瞧着这言丫头脸上怎么不是害怕反倒有些兴奋呢?

    “婆婆这是我那失踪的丈夫刚寻回来了。”

    香婆婆高举起刀尴尬的落下藏到背后,“原来是丫头的夫君,是老婆子我冒昧了。你们定是有话要说吧,不如我给你把阿暻带着。”

    想着温珣定是有话要谈,谢纾言便点头答应了,“阿暻,娘有些事,你先和二丫玩可以吗?”

    温暻怯生生地瞥了眼温珣,这个叔叔看起来不好说话,比教书的娘亲还要可怕,他抱着谢纾言的腿不愿离开。

    温珣招了招手,风中闪出来一人,决明抱着食盒在温暻身前蹲下,“小主子,糕点还是热的,属下陪您尝尝可好?”

    香甜的糕点味无孔不入,温珣抽动两下鼻尖,目光被那卖相精致的花酥吸引过去。

    肚子的咕噜声在安静下显得更加响亮,温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又把通红的小脸埋到谢纾言腿间。

    谢纾言好笑地把温暻从怀里拉出来交到决明手上,“麻烦你了。”

    决明长着张娃娃脸,温这次倒是没拒绝。

    “夫人折煞属下了。”

    安抚好温暻,谢纾言带着人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布置的十分用心,桌角板凳那些极为容易磕碰的地方都被贴心的包上了布片,书桌上放了花瓶,梅香幽幽。

    “朝朝。”

    还没等谢纾言把门完全合上,男人便从背后覆了上来。熟悉的冷香包裹着全身,谢纾言抚上男人的手,右手的茧更厚了,这三年里他定是没有好好养。

    “朝朝,我好想你。”

    谢纾言回身,二人就这样静静地靠在门上,谁都没再说话。

    思念在目中流转,灼热的呼吸挑动着两颗孤寂许久的心。

    也不知是谁先凑了

    上去,思念的话被堵在唇间。

    一番胡乱下来,两人衣衫都有些凌乱,温珣抱着人坐在书案前,“朝朝,对不起。”

    谢纾言靠在男人身上喘着气,听到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那般粗糙的局他不会看不透,她算计他把人架起,可他竟然毫无怨言。

    操劳了三年的手再如何也不必从前,温珣心疼的凑上去轻啄,他的愧疚之情溢于言表,这倒是让有心伏低做小哄人的谢纾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必如三年前我为什么要走?如今又为什么要回来。”

    温珣抬起眼动作轻柔地替她撇开散乱的发丝,“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她活着,她还在在重要。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还愿意陪着他好好的就够了。

    “首阳他们在后头些,等他们到了,我们就回京,皇祖母、外祖母外祖父还有岳父都念着你们。”

    “可。”谢纾言箍得有些发狠的人推开些,“温珣我不愿和人共事一夫,这次给外祖母传讯也是因着暻哥儿要启蒙了,我不想耽误孩子。

    本想着让父亲来把人接走,你既然来了就你把他带回京教养吧,毕竟你是孩子父亲。”

    “谢纾言,你什么意思?你难道半分心都没有吗?”温珣红着眼,眼尾噙着泪,“三年前你弃了我,如今你连孩子也要弃了吗?”

    男人委屈巴巴地看着谢纾言,哪怕被她瞪了回去也丝毫不退,打定了注意今日要与她论个一二三四出来。

    “温珣!你可别忘了,是你要纳妃,是你先背弃当初的承诺的!”

    谢纾言被质问的也颇为委屈,若非他欺人太甚她又怎么会带着孩子离开,如今他竟然还有脸吼她,当真可笑。

    谢纾言脾气上来,一把将人推开。

    “滚,滚出去!孩子外祖母会派人来接,你走!我们母子与你无干系!”

    见她动了气,温珣压下眼中怒气软和了态度,“是我的错,可这三年我空置后宫就等着你回去,往后我也不会再提那等害你伤心之事,看在这份上你与我回去可好?”

    美人发丝微散披在肩头,双眸含泪,呼吸间波光流转看得人心颤。

    又一交睫,温珣偏头吻了上去,无数委屈被堵在话口。

    烛光跃动,墙上二人身影逐渐重叠。

    “温珣,你走开!”

    “我走了朝朝舍得吗?”

    谢纾言冷哼一声,并不理人。

    “好了不气了,我知道朝朝也想我的。”

    “不想!”

    温珣轻笑一声垂眸盖住眼底的自嘲,闷闷的嗓音带起胸腔震动听的人耳热。

    他还埋头在她颈间,呼吸交换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凉意他早已察觉,她确实没那么想他,至少比他的思念要少,从始至终她的目的就是为了那把龙椅。

    三年前粗糙的局到三年后的送信人,温珣明白一切都是她的计划,可那又如何,眼下,伺候她的是他,她眼中的也是他这就足够了。

    三年孤寂,温珣早就被逼疯了,总归坐那位置的是他与她亲儿,他凑近两分,几乎是把谢纾言耳垂含在口中,“朝朝,你还是想我的”。

    温珣抬起微红的眼,举起的手指带着晶莹的光,让人无法忽视,“你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