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裤管渗入骨髓,莫坤猛地睁开眼。

    没有纽交所敲钟时的喧嚣,没有香槟塔折射出的璀璨光芒,也没有那些唯利是图的股东们谄媚的笑脸。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斑驳掉漆的木框玻璃窗,晨光费力地挤进昏暗的屋内,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是哪?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的名表,指尖触到的却是粗糙起球的被单。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剧烈的头痛几乎要将颅骨撑裂。

    两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脑海中疯狂撕扯、交融。

    上一世,他是 ** 商界的商业巨鳄,二十八岁身价过百亿,站在世界之巅;而这一世,他的灵魂竟被困在了一个二十六岁的躯壳里——或者说,是回到了二十六岁之前的那个原点。

    “重生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

    莫坤颤抖着坐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破败逼仄的土坯房。

    墙角堆着杂乱的农具,墙上贴着的日历泛黄卷边,鲜红的数字刺痛了他的双眼:1987年5月8日。

    魏雪。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在这个时空,妻子魏雪还活着,鲜活地活在这个贫穷却充满烟火气的世界里。

    他们刚结婚不久,日子过得紧巴,但毕竟还在一块儿。

    而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那场惨烈的车祸夺走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彻底摧毁了莫坤后半生的人性。

    那时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 ** 。

    十八岁混迹县城,二十二岁娶了邻村清纯质朴的魏雪。

    婚后,他染上了 ** 的恶习,赢钱时挥金如土,输钱时偷鸡摸狗,甚至对温婉贤惠的妻子拳脚相加。

    魏雪的姐姐因家贫连生六女无力抚养,便将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魏雪夫妇抚养。

    莫坤曾短暂地有过一丝悔意,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收心,可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直到二十五岁那年生日前夕,魏雪绝望之下带着孩子离家出走,结果遭遇肇事逃逸的大货车,当场身亡。

    那一刻,天塌了。

    三十三年风雨兼程,他从泥潭里爬出来,用无尽的财富和权势填补内心的空洞,成了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地。

    他自私地享受着现在的荣华富贵,宁愿背负骂名,也不愿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起点。

    可是现在,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不……这不可能!”

    莫坤嘶吼一声,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脸颊上 ** 辣的痛感真实得令人战栗。

    墙上的日历静止不动,窗外的蝉鸣聒噪刺耳。

    一切都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距离那场吞噬了他所有幸福的悲剧,只剩下最后三天。

    巨大的恐惧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企业家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涌上一层猩红的水雾。

    “我不信!这全是假的!”

    莫坤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锐破碎。

    他踉跄着冲出屋门,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幻影。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未来那座光怪陆离的钢铁森林,而是灰扑扑的老县城。

    斑驳的红砖墙、冒着黑烟的老旧烟囱、街道上叮铃乱响的永久牌自行车……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人窒息。

    三十年代后的繁华如泡沫般破裂,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回不去了。

    双腿一软,莫坤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悔恨,是绝望。

    那一百多个亿的财富,如同过眼云烟,瞬间归零。

    他的世界重新坍缩成一个赌徒的深渊。

    昨夜,他还沉浸在赢钱的癫狂中,将家里最后的底裤都输个精光;此刻,他却仿佛刚从一场荒诞的大梦中惊醒,面对的却是比梦境更残酷的现实。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魏雪牵着女儿走了进来。

    这位三十出头的女人,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秀。

    只是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重压,让她的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身后的三岁孩童晓晓,缩在母亲身后,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父亲。

    “爸爸,别哭了,地上凉。”

    稚嫩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莫坤的心。

    魏雪看着这个平日里输钱从不眨眼的男人,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又输光了?以前怎么没见你掉过眼泪?”

    莫坤死死攥着衣角,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这两个字太轻,却又太重。

    轻的是言语,重的是这一百多亿身家彻底蒸发后,人生重回谷底的重击。

    魏雪愣住了。

    那个永远傲慢、永远不知悔过的丈夫,居然说了对不起?还没等魏雪反应过来,莫坤肚子发出雷鸣般的 ** 声。

    尴尬瞬间冲散了悲情,他抹了一把脸,哑声道:“做饭吧,我饿了。”

    厨房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不一会儿,一盘土豆丝,一个炒鸡蛋,一碗清汤白菜端上了桌。

    汤面上漂浮着两片肥腻的肉油,泛着浑浊的光泽。

    “爸爸,吃。”

    晓晓捧着一碗白米饭放在父亲面前,随即像受惊的小兔子,迅速缩回自己的座位,只敢盯着面前的土豆丝,不敢去碰那唯一的鸡蛋。

    魏雪和女儿的碗里,盛满的是粗糙的黄玉米面饼子。

    那是贫穷的味道,是那个年代无法摆脱的无奈。

    “吃饭。”

    莫坤低声说道。

    晓晓点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土豆丝,动作小心翼翼。

    莫坤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输掉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家人本该拥有的尊严与温饱。

    “等等!”

    他突然开口,语气冷硬。

    魏雪浑身一颤,立刻停下筷子,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又像往常那样掀桌子 ** 。

    “先……先吃完饭行吗?”

    魏雪试探着请求,眼神里满是恐惧。

    莫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将那盘唯一的炒鸡蛋全部夹到自己碗里,连同汤里的两片肥肉也不放过。

    随后,他将那碗金灿灿的饭菜推到了晓晓面前。

    “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他的声音柔和得不像自己。

    接着,他端起女儿那碗玉米面饼子,掰碎了泡进剩下的白菜汤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魏雪和晓晓呆若木鸡,仿佛看到了鬼魂。

    “吃啊!”

    莫坤低着头,掩饰着眼底的狼狈,声音闷闷地传来。

    晓晓犹豫片刻,颤抖着手夹起一块肉,轻轻放进魏雪的碗里。

    但她自己却不敢动筷,只是偷偷抬眼,观察着父亲的表情,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小鹿。

    那块晶莹剔透的脂膏静静躺在盘中,宛如一块被遗忘的白玉。

    魏雪盯着它,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不对劲。

    莫坤从来不是个温柔的人。

    他的世界只有拳头和酒精,此刻这般反常的静谧,更像是一张即将收紧的捕兽网。

    “莫坤,你到底想做什么?”

    魏雪的声音发颤,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家里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要是再敢乱来……”

    话未说完,她已掩面痛哭。

    后半句‘我要带晓晓离开’被她死死咬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绝望。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早已扎根心底。

    莫坤眉头微蹙。

    他厌恶眼泪,那湿漉漉的模样总让他想起软弱与无能。

    哪怕他心如铁石,此刻也不免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角落里的晓晓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

    父亲暴怒时的阴影、母亲哭泣的声音,构成了她童年最深刻的梦魇。

    她害怕看到母亲遍体鳞伤,更害怕下一秒挥向自己的巴掌。

    “哭什么?”

    莫坤语气缓和了几分,竟扯出一抹笑意,“这些年,是我亏欠你。

    好好吃饭,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过得好。”

    那笑容干净而纯粹,没有往日的浑浊与戾气。

    魏雪怔住了。

    透过氤氲的水雾,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久违的光亮。

    那是初识时少年眼底的热忱,清澈见底,不染尘埃。

    难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真的回来了?

    轰!轰!轰!

    急促且粗暴的砸门声瞬间撕裂了屋内短暂的温情。

    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叫骂,整个楼道仿佛都震颤起来。

    “开门! ** 你给我滚出来!”

    莫坤眼神一凛。

    这声音熟悉又令人作呕——邻居李兰英,整栋楼公认的泼妇,嘴毒心狠,无人能惹。

    “魏雪!死哪去了?老娘的男人你也敢惦记,真不要脸!”

    “信不信老娘今天把你那张臭嘴撕烂!”

    屋内,魏雪脸色惨白,本能地想要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