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毫饱蘸浓墨,笔锋流转间,“龙泉”

    二字赫然显现于白底之上。

    字体方正有力,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

    一旁的何云春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调侃道:“坤哥,跟你混这么久,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绝活。

    这字写得,比打印的还漂亮。”

    铁牛却突然板起脸,瞪了何云春一眼,语气严肃:“老何,有些话烂在肚子里。

    不该问的别问,更别往外漏。”

    何云春愣了一下,看着铁牛那张黑脸,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莫坤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缓和了气氛:“行了,都是自家兄弟,闹什么紧张。

    这酒,就靠这几个字立牌子。”

    写完最后一瓶标签,莫坤将二十瓶酒整齐排列,递出一串指令:“铁牛、老何,你们俩去集市上叫卖。

    定价听好:小瓶换三斤粮或三毛钱;中瓶换十二斤粮或一块钱;大瓶最贵,一块八毛九,或者五斤粮。

    如果遇到那种想大批量吃下的买家,别急着答应,直接把人带回来见我,我自己谈。”

    “没问题,交给我们!”

    两人点头应下。

    何云春推着自行车,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那简陋的白色标签:“那……我们在街上喊什么口号?总得有个由头吧?”

    莫坤提笔在纸上匆匆写下几个字,递给何云春:“就喊‘千年龙泉镇正宗原浆’。

    至于别的,随机应变。”

    何云春还想追问,瞥见铁牛那冷若冰霜的眼神,顿时闭上了嘴。

    两人推着满载希望的自行车,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道上。

    厂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莫坤独自坐在桌前,手中握着毛笔,神情专注。

    他没有随队出征,并非怯战,而是深知这“幕后推手”

    的角色同样关键。

    销售交给冲锋陷阵的铁牛和何云春足以,而他,需要在这方寸之间,为即将引爆市场的“龙泉”

    酒,定下最初的基调。

    三十年后的市场逻辑或许讲究智商与套路,但在当下这个淳朴年代,“老实”

    二字本身就是最硬的金字招牌。

    大多数人骨子里还是信不过精明算计的人,却对憨厚肯干的伙计毫无防备。

    两小时后,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打破了厂房的宁静。

    铁牛推门而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连帽子都顾不上摘:“坤哥!成了!酒卖疯了!”

    莫坤挑眉:“具体什么情况?”

    铁牛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碗直接倒满一碗白酒,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才喘着气说:“刚开始去集市,我还担心没人买,结果过了一个小时,人群就跟炸了锅一样涌过来。

    全是拿粮票换酒的,你看这堆成小山的票据,快一百斤了。”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大叠花花绿绿的粮票,硬塞进莫坤手里。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粮票就是硬通货,比现金还吃香,拿着它去供销社或者 ** 都能畅通无阻,简直是行走的财富。

    这一夜,便是莫坤重生后的第一桶金入账时刻。

    “别愣着,赶紧干活。”

    莫坤迅速冷静下来,指向正在忙碌的大婶和孩子们,“把剩下的酒全打包,让这位兄弟再去跑一趟,多带点货过去。”

    既然上午供不应求,那下午的产能必须跟上。

    莫坤这次一口气让铁牛带走了一百瓶成品酒。

    在他看来,按这个疯抢的速度,一百瓶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在莫坤的催促下,包装流水线高效运转起来。

    几个孩子手脚麻利地灌装、封口,莫坤则在一旁飞快地贴上标签。

    整整一个上午,铁牛像辆不知疲倦的小货车,往返四次。

    每一次归来,车上少了一百瓶酒,怀里却多了一大摞粮票。

    直到中午时分,集市的购买力终于出现了疲态。

    铁牛趁机回来吃饭,顺道给负责看守货物的何云春也带了份饭。

    他自己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又打包了十份送回厂房,这才问起进度。

    “上午那一波基本清仓了,粮食攒了不少,老何在那儿盯着呢。”

    莫坤点点头,迅速制定下午的策略:“下午你找辆车,按十斤粮票一斤粮食的比例,把那些粮食全拉回来。

    顺便把刚包装好的酒再运一批去集市,趁热打铁。”

    “得令!”

    两千斤原酒要想在一日内清空并非易事。

    经过一整天的奋战,上午售罄三百斤,下午势头稍缓,但也卖出了五百斤左右。

    与此同时,铁牛开着租来的小货车,浩浩荡荡运回了五吨沉甸甸的粮食。

    夜幕降临,最后一批酒包装完毕。

    莫坤结清了工钱,粗略估算了一下账目:按照目前的去化速度,明天收尾,后天就能带着这些粮食去供销社变现。

    这笔买卖,稳了。

    傍晚六点多,厂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何云春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浑身透着股书卷气,一看就是个体面人。

    “坤哥,这位是张厂长,特意来订酒的。”

    何云春介绍道。

    看着对方身后的气场,莫坤心中一动。

    能亲自跑上门订货,绝非小单,这是一笔大生意来了。

    他迈步上前,脸上挂着谦逊而热情的笑容:“张厂长,幸会。”

    宽敞的厂房内,张厂长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陈设,最终在那一排排整齐的酒坛上停留了许久。

    他满意地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试探道:“听闻你手头还有更为稀缺的十二年陈酿?”

    “确有存货。”

    莫坤神色淡然,抬手指向角落里几箱漆黑的包装箱,“那是真正的老酒,年份足,味道正。”

    为了打消对方最后的疑虑,莫坤利落地拧开一瓶,斟出一小杯递过去。

    张厂长轻抿一口,原本微眯的眼眸瞬间亮起,一股醇厚的酒香在舌尖炸裂。

    “好酒!”

    他忍不住赞叹,“未曾想龙泉镇的地下,竟藏着这般惊艳的好东西。”

    “皆是小本经营,自家手工酿造。”

    莫坤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自豪,“此前默默无闻,不过是火候未到罢了。”

    张厂长显然被这品质折服,拍了拍身旁的公文包,直截了当地问:“我准备大量采购,给个痛快价?”

    既然对方带着诚意且财力雄厚,莫坤便不再绕弯子。

    他略作沉吟,给出了报价:“散客一斤五块,鉴于厂长的身份,给您让利至四块五。

    若单次提货超过百斤,每斤再降五毛,四十元一斤。”

    “若是千斤呢?”

    张厂长挑眉问道。

    千金的量级远超预期,但莫坤面不改色,心中迅速盘算后答道:“依旧四块。”

    “哦?为何不继续降价?”

    张厂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莫坤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缓缓说道:“五块是利润,四块是交情。

    虽然成本可控,但十二年的时光无法压缩。

    这四块钱,买的是我们的辛苦与信誉。

    若再降价,或许只能牺牲品质,届时厂长拿去应酬或馈赠,面子岂不失了几分?我们求的是细水长流,而非一锤子买卖。”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捧高了对方,又守住了底线。

    张厂长听后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莫坤的肩膀:“是个明白人,我喜欢!”

    玩笑归玩笑,张厂长随即摊牌:“千斤倒不必,今日先提一百斤。

    端午将至,过几日还需再来一批。”

    “随时恭候。”

    说完,张厂长拉开皮包,动作利落地抽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这一幕让旁边的何云春看得目瞪口呆,激动得险些惊呼出声,幸得铁牛一记眼刀扫来,才慌忙捂住嘴。

    即便见多识广的莫坤,看着眼前这两万现金,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

    在这个年代,这等购买力等同于未来的千万资产。

    “铁牛,装车吧,亲自送厂长回去。”

    莫坤吩咐道。

    “不必麻烦,”

    张厂长摆摆手,示意门外等候的司机,“我的车就在外面,直接装上车即可。”

    张厂长转身出门,抬手示意。

    片刻后,引擎的低沉轰鸣划破空气,一辆漆黑的老式奔驰缓缓停驻在厂房外。

    车门开启,一名精气神十足的年轻司机利落下车,快步走到后备箱前。

    “小李,装车。”

    “得令,老板!”

    一旁沉默寡言的铁牛虽显憨厚,手脚却极为麻利。

    他与司机默契配合,不过数息之间,那一百瓶酒便已整齐码放于后备箱内。

    “厂长慢走,日后若有需求,随时吩咐。”

    张厂长微微颔首,目光在莫坤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拉开车门入座。

    车窗摇起前,厂长按下键锁,与莫坤互道珍重。

    车厢内外,两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心中涌起同一个念头:此人,深不可测。

    在莫坤眼中,这年代能开上奔驰的,身家绝非普通,百万资产仅是起步,这份财力与气度,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而在张厂长看来,眼前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两万元巨款时那份波澜不惊的淡定,早已超越了同龄人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