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谍直视着张方的眼睛,字字诛心,“中间的事不用你操心,明日就动身。
既然你说那批军械藏在江夏,那就由你亲自带我们的人去取!你敢吗?”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这是要把张方送入曹仁的地盘,送入死局。
人心畏死,这是铁律。
若张方心中有鬼,或是根本拿不出货,此刻必会露出破绽,要么推脱,要么退缩。
这是一石二鸟的试探,既验证了消息的真伪,又把人质扣在了手里。
然而,魏谍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为了雪家仇,九死亦无悔。
“有何不敢!”
张方声如洪钟,掷地有声,“但在动身之前,我要先见到金子!”
“哈哈哈哈……痛快!”
魏谍仰天大笑,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中暗道:『子孝将军,这军械库,算是十拿九稳了。
』
……
烈日当空,灼烤着大地。
校场之上,戈戟林立,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冷白光。
整齐划一的甲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彰显着关家军肃杀的威严。
今日是个例外。
作为统领五千精锐的牙门将,关平白日里本该在阵前挥汗如雨,操练兵马。
可听闻四弟关麟求见,他二话没说,连铠甲都未及卸下半片,便匆匆赶回了中军大帐。
“什么风把咱们的大忙人四弟给吹来了?”
关平满脸笑意,挥手示意侍卫退下,亲自斟茶。
关麟摆摆手,没接茶杯,单刀直入:“大哥,弟这儿有一份天大的功劳,特地来问问,是要,还是不要?”
关平动作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四弟,你不是随父亲去采买军械了吗?怎的……凭空多出功劳来?什么功劳?”
这话说得有些不着边际。
采买兵器是正经差事,哪来的什么战功?这中间的逻辑完全说不通。
关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帐帘,投向东北方那片被热浪扭曲的空气。
那是江夏的方向。
那是曹操、刘备、孙权三方势力交汇的漩涡中心,也是那些 ** 商人最擅长隐匿踪迹的绝佳之地。
无论这批军械最终流向哪一方势力,凭借地缘优势,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交割。
“四弟?四弟!”
见关麟久久不语,神游物外,关平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阴影褪去,关麟眼中的戏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凝重。
他压低了嗓音,字字如铁:“二哥,有些底牌我可以摊开给你看,但有一条死规矩——此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可让父亲知晓,更不可外传半句。”
那语气太过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彻底击碎了方才玩笑的氛围。
关平心头猛地一跳,看着弟弟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收敛。
“四弟直说便是,二哥向你保证,绝不漏风!”
关麟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稀疏枯败的枝桠,投向那片高远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穹。
沉默良久,久到空气中仿佛都凝结了寒意,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死死锁定关平的双眼。
“二哥,所谓的军械之争,不过是我布下的局。
那些货,原本就是我手中的筹码;至于史火龙、游坦之之流,亦是我棋盘中随手落子的棋子。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大戏!”
……
关平是个出了名的孝子,更是关羽教导下最听话的门生。
他这一生,从未对父亲撒过哪怕半个谎。
然而,承诺刚许下不久,这位忠厚老实的二公子便鬼使神差地踏入了关羽的书房。
书房内,气氛原本有些沉闷。
关羽正与马良相对而坐,眉头紧锁。
近日的情报显示,那支神秘贩卖军械的队伍胃口极大,竟敢一物三卖,除了已知的糜芳,另外两家买家的背景却查得云里雾里。
这种违背常理的操作,让关羽心中疑窦丛生:云旗这小子,难道是想钱想疯了?还是说,他在玩什么危险的把戏?
马良倒是显得乐观些,轻摇折扇劝道:“云旗公子行事向来诡谲难测,此前考文答卷、合肥战场,哪一次不是出人意料?既然珠玉在前,不妨再给些时间。
或许,惊喜就在眼前。”
惊喜?
关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指望关麟带来惊喜,不如指望天降惊吓来得实在。
但他并非不想等,他只是好奇,当交货之日来临,云旗究竟如何做到无中生有,变出三份货物来。
正当两人沉吟之际,关平推门而入,打断了思绪。
随着关平那句“是”
字的落下,关羽与马良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你是说……云旗亲口承认,军械归他所有,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阴谋?”
关羽声音微颤,难以置信地问道。
“千真万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平郑重点头,随即补充道,“他还透露了一处山谷的具 ** 置,声称有妙计引诱曹军主力深入。
他让我即刻率领本部兵马前往设伏,以此作为献给父亲的‘大礼’。”
话音刚落,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关羽与马良喉结滚动,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
迷雾般的疑团在这一瞬骤然散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那些零碎的线索强行拼接成完整的图景。
商贾云集、军械现世、高调叫卖、哄抢如潮……
所有的表象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杀机。
虽然 ** 依旧如裹着层层薄纱,但关平那句点拨,如同利剑出鞘,瞬间刺破了混沌,将原本 disjointed 的事件链条死死扣合。
马良瞳孔微缩,脑海中灵光一闪,他猛地转头看向关羽,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四公子此举,完全契合其行事风格——示弱以藏锋,示怯以养锐,示假以乱敌。
《孙子兵法》有云: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话音未落,关羽已忍不住出声打断。
他仰起头,目光穿过帐顶,望向虚空,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颤栗后的凝重:“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捋须的手指微微发抖,并非因为年老体衰,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震撼。
他想通了。
那个看似荒诞的逻辑闭环终于闭合——关麟既是买家又是卖家,这根本就不是交易。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他在演给别人看。
他在钓大鱼。
他要逼出所有蛰伏在暗处的毒蛇,让它们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马良声音有些发紧,继续推演:“四公子以‘军械’为饵,制造假象,此乃‘形之,敌必从之’。”
“利用各方势力的贪婪与争抢来诱导对手入局,此乃‘予之,敌必取之’。”
“如今,敌人已深陷其中,而长兄被调往江夏设伏,接下来便是‘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四公子的真正目的,是以重兵埋伏,静待猎物自投罗网,然后……”
关羽再也按捺住心中的狂潮,脱口而出:“伺机歼灭!”
这一刻,马良恍然大悟,关羽更是如遭雷击。
先前在与马良论道时,他还自诩对《孙子兵法》中的谋略心领神会,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宽容,认为关麟只是小聪明。
但现在他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他的理解,浅薄得可笑。
表面上是买卖 ** ,实则是布局陷阱。
表面上是出售物资,实则是投放诱饵。
表面上是引诱敌人,实则是为了收割性命。
天哪!
关羽原本以为关麟是在第二层玩弄权术,甚至还怜悯地觉得这个侄子天真烂漫,只会用骗术敛财。
殊不知,真正的傻子是他自己。
此时的关麟,早已站在第五层的巅峰。
他以军械为棋,引蛇出洞,天罗地网已然张开。
收网的时刻,到了。
越想越感到背脊发凉,又或是热血沸腾,关羽只觉胸腔内激荡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洪流。
关平捧着脑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父亲关羽与军师马良嘴里念叨的那些兵法,像是天书一样,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起来却像是一团乱麻。
“形之,敌必从之。”
这是什么意思?用假象去调动敌人?可这局棋里,到底谁是执棋者,谁又是棋子?
“予之,敌必取之。”
抛出诱饵,等鱼咬钩?那谁才是那个撒网的人?
更别提什么“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了。
越琢磨,关平心里越是没底。
他根本没法将那些晦涩的战术与四弟关麟联系起来。
但关平懵不懵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坐在这屋内的关羽与马良,眼中的迷雾已彻底散去,他们仿佛透过层层表象,看到了关麟布下的那张大网。
谁能想到,看似荒诞不经的布局,竟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