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牵来了战马,他却置若罔闻,只是伫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些缓缓收起车阵的钢铁巨兽。
喃喃自语在他唇边破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嫉妒、渴望,交织成一片迷雾。
他无法理解,究竟是何种手段能让这“车阵”
如此灵动且坚固?
望着那精密咬合的机械结构,关兴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是自己也能拥有这般财力,哪怕倾尽家产,也要购下十驾这样的战车。
试想一下,当一支百人小团配备如此灵活且高生存率的装备,战场上的变数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兵种配合不再僵化,战术调度将更加如臂使指。
当然,最让他心动的并非战术优势,而是两个字——存活。
在那绞肉机般的战场上,活着才是硬道理。
不远处,史火龙与游坦之正指挥着一众仆从,小心翼翼地拆卸并打包这些珍贵的样品。
他们早已包下了城中最好的酒肆后院,专门用于存放这批极具潜力的军械演示品。
随着大幕落下,喧嚣散去,围观的百姓如潮水般退去,桥面上只剩下零星几组身影仍在低声议论。
“依你看,四公子会给这批军械标个什么价?”
“哼,看四公子那财大气粗的架势,价格绝对少不了。”
有人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意:“虽说关公的武库是私产,与四公子无关,但为了赌这口气,四公子势在必得。
想赢过关公,拿下关家军的青睐,谈何容易啊!”
人群中忽然 ** 一道冷峻的声音:“有何难?古语云‘有钱能使鬼推磨’。
咱四公子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到烧手。”
紧接着,另一个担忧的声音响起:“可若关公也看中这批军械呢?届时……该如何收场?”
这个问题刚出口,便被更笃定的回答堵了回去:“根本无需假设。
凭四公子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就算是他先挑衅,最后还得逼着关公写罪己书,在全城面前低头认错。
你觉得,他会把这种彰显胜利的战利品拱手让人吗?”
“可他不让,关公就束手无策?别忘了,这是江陵城,法度之下,关公说了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开口,眼中闪烁着看透世事的精光:“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不过嘛……若是父子二人真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这出戏,倒是越发精彩了。”
市井间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散,而在另一边,关羽负手而立,那双丹凤眼中倒映着远处的残影,对那批刚刚亮相的军械,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浓厚兴趣。
连弩那足以撕裂中距离防线的恐怖 ** 力,还有这怪模怪样的木牛流马——既能解决水军战船搁浅的困境,又能大幅提升陆路粮草转运的效率,更别提那被戏称为“骑兵噩梦”
的偏厢车……
每一项,都像是精准投放进棋盘的棋子。
面对即将到来的枯水期,以及那场关乎生死的襄樊北伐,这些奇巧淫技般的军备,绝对能起到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坦之,听清楚了吗?”
关羽的声音沉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机不可失,今夜你就去和那商贾谈。
不管他要多少价,只要货对版,为父统统照单全收!”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
然而预想中恭敬领命的回应并未出现。
关平站在原地,眼神飘忽不定,全然没了往日里对父亲指令那种近乎虔诚的执行力。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嘴唇微张又合拢,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滚烫的石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阵无声的梗塞。
“何至于此?扭捏作态成何体统!”
关羽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厉声喝道:“有话直说!”
关平身子一颤,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父亲……此事,能否交由旁人代办?孩儿……实在是不堪大任。”
空气凝固了一瞬。
关羽错愕之余,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这是怎么了?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儿子:“坦之,你为何推脱?”
关平咬紧下唇,在那逐渐降温的目光压迫下,终于吐露了实情。
“方才四弟声音之大,早已传遍全城。
如今整个荆州都知道,他已经敲定了这批来自交州的军械,且约定明日在贼曹掾府中正式议价……”
说到此处,关平顿了顿,脸色苍白了几分。
若是他此刻偷偷找商贾私下交易,截胡了弟弟已经谈好的生意,那与背信弃义的小人何异?
这种事若传到关麟耳中,那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他都敢正面硬刚的四弟,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兄长?恐怕只会生出无尽的鄙夷与厌恶吧。
再加上近日关麟频频展露才华,风头无两。
作为长子,关平心中其实有着难以言说的危机感。
他怕的不是失去利益,而是怕兄弟阋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家内部已经有一对父子剑拔弩张,若再落下一个兄弟反目的把柄,这门庭何以立足?
说到底,他担忧关麟,但更恐惧的是——这个家,快要散了。
在这夹缝中求生存的无奈叹息后,关平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绝望的念头:如果没有他这个长子从中调和,关家早就分崩离析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听完这番剖白,关羽并未雷霆大怒。
相反,这位铁血硬汉的眼底,竟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是严父,管教严苛,但也深知长兄如父的道理。
在这个充满算计与刀光剑影的时代,长兄若能以柔和之心维系家族和睦,于公于私,都是关家门楣之幸。
马良适时接话,语调温润却暗藏机锋:“孔圣人曾言,能以礼让治国者,其治不难;若不能以礼让为国,礼又从何谈起?长公子这‘谦让生和’的胸襟,上下皆顾,足见关公教子有方。”
这番话看似在夸关平,实则已悄然将立场站定。
他虽也认可那些军械的精良,但既然出自四公子关麟之手,且涉及利益分配,其中水深水浅,谁也不好说。
马良自问并非畏事之人,唯独惧怕节外生枝。
眼下局势微妙,无论是他还是关羽,在做任何决策时,都不得不顾忌四公子关麟的感受与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关羽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既然坦之不愿亲自出面,那便由周将军去办。
你是我的心腹,你去谈,那些商人自然懂得该如何行事。”
即便马良暗中偏向关平,关羽的主意也未动摇分毫。
事实上,他绝无更改的可能。
这批军械对即将到来的北伐至关重要,尤其是针对枯水期的战术部署。
如今的关羽急需一场胜仗,以此牵制曹魏主力,将其牢牢钉死在荆州战场。
唯有如此,方能减轻兄长益州方向的压力,为大兄争取时间,彻底理顺益州内部的乱局,确保他能够稳固根基。
世人皆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在关羽心中,若是为了兄长的安危大局,哪怕牺牲儿子这一次的利益,他也决不会犹豫。
他在心底默默叹息:云旗啊,非为父要夺你的兵刃,实乃此事关乎大兄性命,为父只能忍痛割爱!
念头既定,关羽目光转向周仓:“周将军,意下如何?”
出乎意料的是,向来粗豪的周仓竟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此刻他内心五味杂陈,进退两难:这事若做了,必得罪四公子;若不办,便是抗命得罪关公。
他实在难以抉择。
踌躇良久,周仓面露难色,拱手推辞道:“关公,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经商之道。
原本五百钱能买到的东西,让俺去谈,恐怕得涨到五千钱。
俺虽然敢去,但怕误了关公的大事。
还请关公另寻高明,俺这粗汉子实在不胜任。”
闻言,关羽神色微怔。
连周仓也退缩了?
他心头暗叹,想必也是忌惮关麟的威势吧。
那一刻,关羽眼中的阴霾更重了几分。
他又感受到了来自关麟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比往日更加沉重。
他在心底咒骂了一声,随即陷入僵局:这批军械势在必得,难道还要让他自己出马吗?
关羽并非没有权衡。
若由他这尊战神亲自下场,局面便极易陷入僵局。
试想明日大庭广众之下,关麟只需高声一呼:“父亲,请再拟一份罪己书!”
届时,这位武圣该如何自处?若是真去强夺儿子看中的 ** ,岂不成了笑话?更别提那层无法逆转的身份枷锁——主帅出马,意味着谈判底线彻底锁死,再无回旋余地。
如今不过是初步试探,远未到亮底牌的时刻。
但这难题,确实棘手。
谁能担此重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糜芳眼中精光一闪,主动上前一步:“云长,不如让我去?”
此举看似突兀,实则深意暗藏。
糜芳本就出身商贾世家,对与各方势力打交道驾轻就熟。
眼前这批精良 ** 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让他嗅到了巨大的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