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道理讲得再透彻,也抵不过一个现实——关羽必须在此刻出兵。

    这并非为了挽回合肥之战的颜面,也不是为了计较孙权与张辽的胜负。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所有人窒息的 ** :大哥刘备在益州的日子,不好过。

    汉中易主,落入曹魏之手。

    昔日五斗米教之主张鲁,宁愿做曹操的奴仆,也不愿做刘备的客人。

    虽然刘备的回信中轻描淡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关羽是何等敏锐之人?他透过那些粉饰太平的字句,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蜀中的恐慌与重压。

    不只是刘备,整个益州都在恐惧曹操南下的阴影笼罩之下。

    得陇望蜀,地缘之势,此刻益州的处境远比荆州更为凶险。

    正因如此,哪怕是在最不利的枯水期,哪怕要正面迎击曹军最擅长的骑兵优势,关羽也必须出兵。

    不仅要出,还要打出气势,打出威名,甚至要将曹军彻底打回去!

    唯有如此,才能为远在益州的大哥分担压力。

    桃园结义的情义,绝非酒桌上的空话;关羽的义薄云天,亦不是挂在嘴边的虚名。

    “意已决,半月后,北伐!”

    关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他看向马良,眼神复杂:“季常,我的脾气你比谁都清楚。

    莫要再劝,劝不住的。”

    盖棺定论。

    马良无奈地闭上双眼,一声长叹从喉间溢出。

    那叹息声中,裹挟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凉。

    他懂。

    若能轻易劝动,那还是那个傲骨铮铮、令人敬仰的关云长吗?

    “罢了……”

    又是一声叹息,马良起身欲走,心中满是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父亲!父亲!”

    关索气喘吁吁地闯入厅堂,满脸通红,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神色间难掩焦急。

    关羽眉头微皱,强行压下内心的烦躁,抬眼问道:“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话音刚落,关羽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那狼狈归来的身影,竟让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心头莫名一紧。

    嘴上虽骂着要狠狠教训这逆子,可心底深处,当听闻关麟出事的消息时,关羽的心脏仍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那份深藏不露的焦虑,终究是从眼角眉梢泄露了踪迹。

    “父亲……”

    关索的声音有些发颤,“四哥让我带话,他说……他说……”

    “说!”

    关羽眉头紧锁,语气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关索吞了口唾沫,支吾道:“四哥说要加注赌约!若是再输,便要在全城百姓面前给对方赔礼道歉。

    他还问您怕不怕,还说……若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关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孙权那句“足下不死,吾不得安”

    。

    那种被死死拿捏、步步紧逼的感觉让他气血上涌。

    好一个关云旗!不把他这个爹气得半死,他是不肯罢休了吗?

    刚才那一瞬的担忧,此刻全化作了恼怒。

    关羽心中暗骂:我竟还为他的安危担惊受怕,真是瞎了眼!就算喂了狗,狗还会摇尾乞怜,这逆子倒好,竟逼得老子要向人低头认错?简直是禽兽不如!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再次降临。

    ……

    “加注?”

    “当众道歉?”

    “后悔还来得及?”

    这三个词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关羽的天灵盖上。

    怒火如火山喷发,顺着脊背一路烧到天灵盖。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当初关麟大放厥言“学武救不了大汉”

    ,又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他写下罪己书。

    这哪里是赌气?分明是旧怨未消,新仇又添!这小子心里憋着火呢——恨他不给兵权,恨他不给粮草兵器。

    这份气性,大得惊人。

    关羽本以为此事已尘埃落定。

    哪怕这逆子低头认个错,他库房里那一千套精钢甲胄、精良兵器,随手就能拨给他。

    毕竟是一家人,何必做得这么绝?

    但现在看来,还是他太天真。

    不仅没完没了,还变本加厉。

    这次的筹码更是直接指向了他的尊严——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儿服软。

    关羽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儿子。

    察觉到自家主公气息紊乱,马良不敢怠慢,急忙上前几步,一边轻抚关羽的后背顺气,一边温言劝解。

    “将军息怒,千万保重龙体。”

    马良声音沉稳,“方才将军不是刚感慨过吗?治乱在于数,勇怯在于势,强弱在于形。

    四公子此举,或许正是为了激发将军心中的‘势’啊。”

    这番话如清风拂面,效果显着。

    关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手习惯性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髯,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稍微柔和了一些。

    “季常所言极是。

    关某若动怒,便中了他下怀。”

    关羽闭目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臆间翻涌的燥热。

    他反复默念着这几个字,仿佛以此构建一道防线,隔绝那即将破土而出的雷霆之怒。

    然而,心头那团火苗非但未熄,反而越烧越旺,灼得五脏六腑生疼。

    他猛地睁眼,两道寒光如利刃出鞘,直刺对面少年。

    关索被父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扫过,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半步,慌忙低头拱手:“孩儿……见过父亲。”

    “关麟究竟说了什么?又是何处所言?”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透着股肃杀之气。

    关索只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父亲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生气,可此刻这眼神,分明比暴风骤雨还要可怕。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四哥……四哥性情乖张,孩儿实在不知他为何突然冒出那些疯话。

    他只逼着孩儿来传话,否则……否则便要教训孩儿。”

    “地点呢?”

    “在……”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周仓气喘吁吁地冲入营帐,连军礼都顾不得行,满头大汗地喊道:“将军!巡城校尉急报!”

    关羽眉头紧锁:“说!”

    “四公子在得胜桥说完书后,当众大放厥词!”

    周仓脸色铁青,喉结滚动,似乎连复述那些话语都觉得屈辱,“他说……他说做您的儿子,真是天大的委屈!”

    关羽瞳孔微缩。

    周仓咬了咬牙,继续道:“四公子哭诉自己体弱多病、不通武艺,却因此被您视为废人,不授兵权,不发兵器,将他如同养咸鱼般圈养在家。

    他还言,身为堂堂男儿,若不能驰骋沙场,不能高举‘汉贼不两立’的大旗,他便宁愿掘坑自埋,也不愿在这府邸中苟活!”

    轰——!

    原本强行压制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关羽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咔咔”

    脆响,宛如骨骼碎裂之声。

    好一个“汉贼不两立”

    。

    好一个“宁愿自埋”

    。

    关麟这小子,天生就是要戳他痛处的。

    只需寥寥数语,便能将他从理智的边缘拉回癫狂的深渊。

    “他还说了什么!”

    关羽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冰碴,冷得刺骨。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威震华夏、傲视群雄的武圣风范?反倒像个被子女误解、满腹幽怨无处申说的寻常老父,眼眶微红,气息紊乱。

    周仓喉结滚动,咽下口苦水,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四公子言,若关公不拨兵粮器械,他便自筹自购。

    那 ** 在高台之上对全城立誓,无论官营私坊,凡能制器者,他皆高价采买,千金不换!只为争这口气,逼关公低头认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更离谱的是,真有人带着重械来献。

    如今那些刀枪剑戟已堆满高台,四公子还派人去请二公子、三公子前来验货试锋!”

    “呵……”

    一声冷笑从关羽齿间溢出,寒意森然。

    这小子,是动了真格?竟妄想以千人之众撼动关家军威,让他这个父亲颜面扫地?

    关羽眸光微沉,正欲深挖其中隐情,马良却眼珠一转,敏锐地捕捉到了话术的破绽。

    他适时开口,既解了父子间的僵持,又巧妙转移了焦点。

    “关公,既然交州商人敢来荆州贩卖违禁军械,为何不直接寻您这位家主,反倒舍近求远去巴结四公子?”

    马良语气平缓,却如针尖刺入核心,“再者,江陵虽通商贾,但斧钺甲胄皆是管制重器,若无内部放行,如何能大张旗鼓抬进城内?”

    此言一出,关羽神色微凝,随即大手一挥,淡然道:“荆州乃四战之地, ** 里倒卖军资的蛀虫多如牛毛。

    他们贪财,见云旗出手阔绰,自然蜂拥而至至于管制军械,这些年暗渡陈仓的还少吗?”

    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