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话音未落,声调陡然拔高,那双丹凤眼死死锁住关麟,目光如刀:“为父倒要看看,你麾下这一千部曲,无兵刃、无铁甲、更无粮草辎重,究竟凭什么叫嚣制胜?”
他根本没给马良留面子,更没顺着那递过来的台阶半步。
想让他低头?做梦!
除非是关麟这逆子跪地求饶,否则荆州城内所有官营锻造坊与工房,休想流出哪怕一枚铁钉、一块甲片给他。
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是要用空气造出一支军队?
——小子,跟你爹斗法,你还嫩了点。
——得让你好好记住,这荆州地界,到底谁才是天。
心底冷笑连连,关羽仰头发出几声豪迈的大笑,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朝府邸大门走去。
临出门前,他在关麟身侧驻足片刻,背影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为父拭目以待,看你如何铸就这支‘雄兵’。”
本以为这场父子间的博弈就此收场,哪料关麟并未退缩。
相反,他挺起胸膛,毫不避讳地迎上父亲那睥睨的目光,字字铿锵:
“老爹,这话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后悔!”
“后悔?”
关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角眉梢尽是不屑。
他这一生,杀伐决断,何曾有过“后悔”
二字?那些曾经试图算计他的人,坟头的野草都长了几丈高了!
关麟的声音依旧冷冽,带着刺骨的锋芒:“等到某日,父亲的关家军被我的部队踩在泥地里摩擦时,希望父亲能保持这份淡定!”
呼……
关羽深吸一口气,胸口竟有些起伏。
这小子……疯了吧?
那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关家军,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怎么可能被他手里那群乌合之众按在地上打?
荒唐!简直荒谬!
尽管内心波澜不惊,但关羽转身离去时,脚步却比往常快了半拍。
直到跨出府门,迎面扑来的清新空气灌入肺腑,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有些呼吸困难。
那股源自关麟身上的压迫感,竟然如此真实且磅礴。
——是他那句狂妄的预言?
——还是他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
关羽猛地甩了甩头,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强行压下。
不可能。
这小子,绝对是在虚张声势。
关羽心头那一瞬的动摇,很快便被更深层的直觉所吞噬。
在他看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兵刃都未曾真正握过的少年,即便身后站着关家这棵大树,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带出来的私兵,终究是乌合之众。
然而,马良的身影紧追而至,打破了这份沉默。
这位以温和着称的士族青年,此刻满脸焦急地勒住缰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劝慰:“二将军,您怎又与云旗公子起了争执?前几日,您不是还对他赞不绝口么?”
提及此事,关羽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间,仿佛压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躁动。
“此人周身笼罩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关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警惕,“那种感觉……就像是前世今生结下了不解的血仇。
无论我如何理智判断,只要他一出现,我的气血便会不由自主地翻涌,怒火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说到此处,关羽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关某亦是凡胎 ** ,这般莫名的敌意,实在难以自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跨入马车,车帘垂下,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马良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眉宇间也染上了几分苦涩与无奈。
心中暗自叹息:这一对父子,今生已是如此剑拔弩张;若论前世因果,怕是早已注定是死对头了。
……
视线转换,蜀地腹地,成都。
城门巍峨,秋风卷起几片落叶。
杨仪站在城楼之下,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上方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成都”
。
他在成都不过一月,如今又要再次踏上前往荆州的旅途。
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不仅仅是替丞相诸葛孔明去验证那位传闻中关家第四子“关麟”
的真实才学,更是为了厘清《罪己书》中那些赞誉背后,究竟有几成真,又有几成假。
原本,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考察。
但马谡临行前的千叮万嘱,以及诸葛亮亲笔写下的三道让成都高层都束手无策的战略难题,给这次出行镀上了一层厚重的使命感。
杨仪深知,此行的成败,或许直接关系到未来的大局。
就在他整理思绪之际,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古城的宁静。
杨仪抬起头,透过摇曳的树影,只见两骑如流星般疾驰而来。
左侧那匹马背上坐着的,是个膀大腰圆、黑脸虬须的壮汉,胯下白马神骏非凡;右侧则是一位身姿轻盈的女子,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骑着一匹枣红骏马,英姿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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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张飞与他的女儿张星彩!
杨仪微微一愣,低声自语:“怎么连张将军父女都来了?”
还未等他上前迎接,一道洪亮如钟的笑声便震得周围空气似乎都颤动了一下。
“威公!俺大哥特意吩咐,这趟行程让俺陪你一同前往!”
张飞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那张黑脸上洋溢着豪爽的笑容,隔着老远便大声嚷嚷道:“还有俺闺女,她听闻云长兄膝下有位麒麟儿,非要跟着来见见世面!俺大哥说了,自家的人才,哪能便宜了外人?这可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哈哈哈!”
云鬓微乱,衣袂翻飞。
张星彩单手挽着长缨枪,英姿飒爽地立于风中,那双灵动的眼眸里却满是少女的娇憨。
她轻哼一声,嗔怪道:“爹净会拿女儿寻开心,孩儿心里惦记的,分明是银屏姐姐。”
风卷起她的发丝,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服输的劲儿:“不知如今那刀法练得如何了?若是在校场之上交锋,女儿倒要看看,能不能接住我这杆红缨枪!”
……
尘土飞扬处,两道身影突兀地闯入视线。
杨仪眉头微蹙,目光在那对风尘仆仆的父女身上打了个转。
张飞一身粗布短打,满脸胡茬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身旁的张星彩虽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
这般模样,哪里像是去荆州拜访关家公子、切磋学问的?倒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归来。
“爹,别磨蹭了,快把令牌交出来!”
张星彩上前一步,伸手催促。
张飞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那股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暴戾之气,在女儿面前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属令牌,大声嚷嚷道:“汉左将军令!尚书杨仪,接令!”
杨仪心头一跳,连忙整肃衣冠,恭敬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令牌。
然而,张飞并没有立刻收起笑容,反而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却依旧洪亮地说道:“大哥的原话俺记不全了,但大意如此:命你即刻前往荆州,为大汉广纳贤才。
若有惊才绝艳之辈,务必带回成都,交由诸葛军师亲自 ** 。
听明白了吗?”
杨仪低头应道:“下官遵命。”
他心中暗自思量,刘备此举倒是高明。
关羽乃二弟,若是公然去查验其子,难免落人口实,显得皇权干涉武将家事。
以“选拔人才”
为名,既保全了面子,又达到了暗中观察的目的。
看来,这背后定有诸葛军师的深谋远虑。
不过,杨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张将军此行,也是为了选拔人才?”
“这个嘛……”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自有俺的道理,你不必多问。”
他确实另有任务,且非比寻常。
其一,便是为某人寻医问药。
那人病况之诡异,连益州御医都束手无策,时常陷入昏迷,性命堪忧。
既然本地无良方,便只能去江湖气息更浓的荆州碰碰运气。
其二,则是调查“洪七公”
的底细。
诸葛亮身在荆州多年,荆襄九郡的风土人情、奇人异士,他早已烂熟于心。
这样一个凭空出现、名号古怪的人物,自然引起了他的警觉。
与其派人暗中摸排,不如让张飞顺路去拜会一下岳父黄承彦。
老丈人对张飞颇为喜爱,或许能从闲聊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当然,这些层层递进的算计,张飞并不知晓。
他只当是奉命行事,顺便去黄家坐坐,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老头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发什么愣?走啦!”
张飞大手一挥,指向远处的山峦,“杨尚书,你的骑术怎么样?”
杨仪一愣,拱手道:“君子六艺,骑射略通一二,不敢说精通。”
“那咱就比划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