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手持一卷竹简,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那正是关羽亲笔写下的《罪己书》。

    他时而驻足沉思,时而低声吟诵,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天地运而相同,万物总而为一。

    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猎……”

    念至此,诸葛亮抚须大笑:“妙哉!云长之言,直指大道本源,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一旁的马谡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脸上写满了无奈与麻木。

    那股子陈醋般的酸味,几乎要顺着鼻腔溢出来。

    马谡盯着案牍上那卷竹简,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军师这一上午可是没歇着,光是那句‘妙哉’,便反反复复念了十七回。”

    诸葛亮搁下笔,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透着股难得的愉悦:“十七次?依我看,还嫌少。

    至少还得再补上十七遍才够劲。”

    字里行间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像根刺,扎得马谡心里发堵。

    “不过是关将军在自家儿子面前摆谱罢了,军师何苦当真?”

    马谡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甘。

    谁不知道,曾几何时,这般视若珍宝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毕竟当年让诸葛亮如此倾囊相授、引为知己的,正是马家第五子,马谡本人。

    如今这热度一冷,转头就给了个毛头小子,任谁心里能痛快?

    诸葛亮眼皮微抬,目光如炬:“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幼常啊,你心浮气躁成这样,真把那《罪己书》看透了?”

    “这有何难懂?”

    马谡急于表现,抢着说道,“无非是官样文章。

    关将军读了儿子的策论,幡然醒悟,废除了那残暴的‘捕猎’令,以此效仿古人仁政,避开了虎狼之威罢了。”

    “还有呢?”

    诸葛亮嘴角噙笑,并不接话。

    马谡咬了咬牙,继续道:“还有那封急件里提到的,关公考核子女功课。

    关麟答出了江东奇袭与合肥战果,见解独到。

    关公借此‘罪己’之名,实则是给儿子扬名立万,顺便向主公和军师举荐?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关将军这心思,确实深沉。”

    说到这儿,马谡忍不住深深看了诸葛亮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他失望的,不是关羽的厚待,而是诸葛亮未能像对待自己那般,将他也推至主公面前。

    “还有吗?”

    诸葛亮追问。

    马谡哑火了,只能摇头。

    “读文即读人,你还是没懂。”

    诸葛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年少轻狂,又怎能参透其中深意?”

    “军师不妨明示!”

    马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诸葛亮望向眼前这个宛如看着自己儿子长大的青年,思绪飘远:“昔日主公入川,庞统陨落落凤坡,我临危受命奔赴西川。

    当时我心中最悬着的石头,便是荆州谁来镇守。”

    “我本无意推荐云长,可主公特意遣关平送来信笺,用意再明显不过——他是借我的口,点出关羽最合适。

    可我始终觉得,云长傲气太重,并非完 ** 选。”

    “临行前,我曾试探云长:‘若曹兵大举入侵,当如何应对?’”

    诸葛亮顿了顿,复述着当年的对话:“云长答曰:‘以力据之。

    ’我又问:‘若曹孙两家联手夹击,又如何?’”

    “他从容一笑,答道:‘分兵拒之。

    ’”

    诸葛亮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在这一瞬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并未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凝视着案牍上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页边缘,仿佛在触碰一段即将改变历史的命运齿轮。

    “昔日我曾苦口婆心劝诫云长,荆州乃四战之地,北有曹操虎视眈眈,东有孙权暗藏杀机,仅凭关氏那点兵力,何以支撑?”

    马谡在一旁低声附和,言语间满是后怕,“若无主公与军师多年斡旋,孙刘联盟早已分崩离析,荆州危矣!”

    提及往事,诸葛亮发出一声长叹,那叹息中既有沧桑,更藏着深深的忌惮。

    “翼德虽烈,却知轻重;子龙、汉升等人,虽有勇力,尚在掌控之中。

    唯独云长……”

    诸葛亮目光微沉,声音压低了几分,“他太傲了。

    傲到将尊严置于生命之上,傲到目中无人,视天下英雄如草芥。

    这般性格镇守荆襄九郡,犹如在悬崖边跳舞,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诸葛亮眼中的忧色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振奋。

    他猛地抬头,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罪己书》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幼常,你念。”

    马谡心头一跳,依言拿起文书朗读。

    随着字句一个个跃入耳中,他的瞳孔逐渐放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幸得吾子麟提醒,悬崖勒马……盖其罪在吾……天道酬勤不酬怨,志在九霄磨一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马谡的心头。

    他愕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诸葛亮:“军师……您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书中的辞藻,而是……那是关羽变了?那个视脸面如命的武圣,竟然肯低头认错,自陈己罪?”

    诸葛亮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释然,更带着狂喜。

    “没错!曾经的关云长,宁可死,不可辱。

    若是寻常劝谏,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可能写出这等折煞身段的东西。”

    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拔高,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可现在,因为关麟,因为这位年轻的‘军师’,他做到了!他收起了那把刺向盟友的利剑,收敛了那不可一世的锋芒!”

    这一刻,诸葛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要关羽那股子足以毁灭联盟的傲气被压制住,只要他能听从良言,荆州便固若金汤。

    届时,蜀汉上下便能腾出手来,全力经略益州。

    隆中对里描绘的那幅宏伟蓝图——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空想,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王业可图,大汉可兴。

    这两封急件,不仅仅是一纸文书,更是扭转乾坤的关键枢纽。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澎湃的心潮,他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将不同了。

    马谡只觉天灵盖一阵发麻,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

    他终于懂了。

    诸葛亮清晨反复研读那封《罪己书》,口中不断呢喃着“妙哉”

    ,绝非是在欣赏什么锦绣文章。

    他读的,是关云长那颗傲骨铮铮的心是如何一点点碎裂、重组的;他品出的,是一份久违的、如释重负的“心安”

    。

    这份沉重,压得马谡呼吸都有些困难。

    军师所言非虚,关羽之傲,世人皆闻,而作为马良之弟的马谡,更是感同身受。

    此刻再细细咀嚼这封充满血性与屈辱的文书,其中的滋味便不再只是惊骇,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

    那是怎样的子嗣?

    关麟究竟做到了何种地步?又或者说,他将那位武圣逼到了何种绝境,才能让他放下滔天傲气,亲笔写下这等自陈其罪的书信?

    若是再加上这世道“以孝治天下”

    的伦理枷锁,让关羽在儿子面前低头认错,其难度无异于登天。

    如此推算,关麟此人,简直深不可测,宛如深渊凝视者,让人不寒而栗。

    思绪未定,诸葛亮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欣慰与赞叹:“那一卷策论答得极好!竟敢公然指责云长,逼其下此罪己书,此举做得漂亮。”

    “关云旗……此子不简单呐!”

    孔明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忧色消散大半:“连我与主公都未能完全震慑住的云长,竟被他折服。

    有这一对父子镇守荆州,吾总算不必再为边境安危辗转反侧。

    今夜,终可高枕无忧矣。”

    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赞誉,马谡原本因震撼而僵硬的神情,瞬间扭曲成了某种酸涩难言的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被捧在手心的孩子,眼睁睁看着父母对着隔壁家的天才小孩露出慈爱又骄傲的笑容。

    口水是酸的,心口是堵的,连汗水仿佛都透着柠檬汁的味道。

    在他心里,诸葛亮亦师亦父,这种被当面夸耀“别人家孩子”

    的感觉,足以激起人性中最阴暗的嫉妒与不甘。

    他恨不得立刻撕碎那个所谓的“完美少年”

    ,将他拉下神坛!

    “军师,未必吧……”

    马谡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找茬的尖锐:“或许,那关麟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诸葛亮闻言,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料到,在这个关键时刻,马谡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宣泄情绪。

    马谡并未停下,反而越说越起劲,试图从逻辑上解构那份辉煌:“你看那封急件中的答卷,不过是他随口胡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