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的声音里难掩喜悦,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星位,“而且,今早长沙城的军械已悉数运抵江陵,整整六千口精钢大刀,寒光逼人。”

    关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抬手落子,一子堵住了马良的攻势,淡淡道:“如此,北伐的粮草军需算是彻底补齐了。”

    他捋了捋长须,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更有一丝后怕:“若非依了那‘湘水划界’之约,失去了长沙、桂阳这两大补给源,孔明先生的隆中对策,不知还要推迟多久才能实现。”

    听到这话,马良原本轻松的神色骤然一凝。

    他落子的手微微颤抖,一枚黑子不慎滑落,跌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刻,他才深刻体会到关羽话语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劫后余生之感。

    仅仅一封罪己书,便换来了三郡安稳,这其中的得失,简直可以用“赚翻了”

    来形容。

    指尖轻捻,一枚墨玉般的黑子被重新按入纵横交错的棋局之中。

    马良目光微垂,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长沙三郡得以保全,四公子虽未立那‘洪七公’般开天辟地的奇功,但这份深谋远虑,足以让人拍案叫绝。

    甚至……他这般锋芒太露,以至于误伤了云长你,或许正是源于此等自信。”

    关羽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白子,沉默良久。

    心底里,他对关麟的那双慧眼不得不承认高明,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丝冷硬的试探:“只是,合肥方向已沉寂七八日。

    首战张八百破孙十万的战报传回后,那边竟如死水一般,毫无动静。”

    这反常的静谧,比杀声震天更令人心悸。

    马良落下一子,似笑非笑地抬眸:“怎么?云长莫非还觉得,孙权在那一战后,仍有翻盘的可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关羽的记忆闸门。

    他想起了周仓之前汇报时,提及那个少年在糜家赌坊前放出的豪言壮语——那些在当时听来狂妄至极、近乎痴人说梦的大话。

    “哈哈……”

    一声低笑从关羽喉间溢出,打破了书房的凝重。

    马良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云长为何发笑?”

    关羽悬在半空的手并未落下,而是缓缓抬起,那双丹凤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洞察:“季常是否以为,一个男人在十万人阵前若都挺不起腰杆,日后又怎能再有所作为?”

    空气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马良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儒雅的形象瞬间崩塌,捧腹大笑起来:“妙哉!真是妙哉!云长此言,堪称千古奇喻!”

    笑声惊落了窗外的几片枯叶。

    待笑意稍歇,马良眼角还挂着泪花,神色却逐渐正经下来:“不过玩笑归玩笑,寄往成都的急信应当快到了。

    主公与军师知晓合肥大捷、荆州安稳,定会如释重负。

    只是……当他们看到你那封沉甸甸的罪己书时,不知会作何感想?”

    提到兄长与孔明,关羽眼中的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大哥和军师……那是麟儿应得的代价,也是他成长的勋章。”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周仓大步跨入书房,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他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尴尬:“将军,末将寻遍了府邸上下,皆不见云旗少爷踪影。”

    关羽眉头微蹙。

    他特意留马良在此,本是想借着外人之口,旁敲侧击地探探关麟对后续战局的看法。

    既然这小子能预判首战,想必对局势亦有独到见解。

    然而,这已是本月第三次。

    无论清晨还是深夜,关麟就像是从关府凭空蒸发了一般。

    早出晚归,行踪诡秘,连周仓问遍所有下人,也得不到半点线索。

    究竟去了哪里?又在筹划着什么?

    府邸深处,夜色如墨。

    关于那位四公子究竟何时归家、又是何时悄然离去的行踪,宛如一团迷雾,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回禀关将军,四公子并未在府中。”

    周仓躬身而立,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如实相告的谨慎。

    关羽闻言,剑眉紧锁。

    身为父亲,想要见儿子一面竟难如登天,这种无力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压低了嗓音,目光深邃:“洪七公的案子不是早已了结?难道那贼曹掾的公务,比老夫还要繁忙不成?”

    话锋一转,关羽追问的关键点浮出水面:“这几日,云旗都在忙些什么?”

    这一问,显然超出了周仓的准备范围。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汉此刻抓耳挠腮,面露难色。

    他深知四公子那桀骜不驯的性子,若是让人知晓被暗中监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那份心有余悸的神情,无声地诉说着他对这位小祖宗的敬畏——这差事,真不敢接。

    但在关羽那双冷冽丹凤眼的逼视下,周仓只能硬着头皮补上一句:“若将军有令,末将明日定当派人暗中护其周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心底里,周仓忍不住吐槽:你们父子俩个个都是爷,让我这个做属下的当孙子,行不行?

    话音未落,关羽长叹一声,抬手制止:“不必了。”

    他的语气虽冷,却透着一丝妥协,“你做得对。

    依那小子的脾气,一旦察觉有人盯着,保不齐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质问我,届时我又得下一封罪己书安抚民心。”

    这一幕,悉数落入旁听的马良耳中。

    马良心中微震。

    他敏锐地察觉到,关羽变了。

    这种变化突兀而深刻。

    他开始尝试站在关麟的角度去权衡利弊,甚至刻意收敛锋芒,照顾儿子的感受。

    尽管言语间仍保留着父亲的威严与冷冽,但那种曾经令人窒息的盛气凌人已然消退。

    父子间的坚冰,似乎正在悄然融化。

    正当此时,周仓再次开口,打断了这份微妙的静谧:“关公,四公子虽未寻获,但刚刚……城中密探传来急报,洪七公有下落了!”

    此言一出,原本平静的气氛瞬间紧绷。

    关羽与马良同时抬头,眼中迸发出浓郁的兴趣。

    对于洪七公此人,他们都有着超乎常人的关注。

    “是……”

    周仓正要详细汇报,关羽却突然起身。

    “等等。”

    关羽回头看向马良,眼神示意道:“季常稍候片刻。”

    这般措辞,旁人或许以为他要更衣或小解,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

    果然,关羽大步流星走出书房,挥手示意周仓留下,随即身形迅速融入漆黑的夜幕之中。

    关府内设有三处茅房,位置颇为偏僻。

    然而此刻,洪七公的下落如同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关羽的全部注意力。

    他根本无心去处理生理需求,而是径直来到书房外的院落墙角,朝着那片昏暗不明的角落,一步步走去。

    夜色如墨,将关府书房外的角落吞没得严严实实。

    一道身影鬼魅般闪入阴影,脚步轻得像猫。

    那人正欲宽衣解带,动作却骤然僵住——墙的另一侧,竟也传来窸窣声响。

    关羽眉头微挑,探出半个脑袋望去。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照亮了墙根处一个叉腿站立的少年背影。

    那少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曲调诡异又欢快,伴随着淅沥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关羽瞳孔猛地一缩。

    大胆!竟敢在他关羽的府邸撒野?

    他眯起丹凤眼,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那少年的轮廓。

    当那张熟悉的脸庞从黑暗中浮现时,关羽只觉得脑中“轰”

    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

    “云旗?”

    惊呼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那个被自己视为未来继承人、近来颇为看重的儿子关麟,竟然在这里……排泄?

    事实上,关麟此刻比关羽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两日,他简直累断了魂。

    丐帮初立,百废待兴。

    虽然作为幕后“真”

    帮主无需抛头露面,但繁琐的事务如潮水般涌来:制定门规、确立晋升体系、划分权力层级、设计代际标识……每一项都需要他绞尽脑汁,反复推演。

    为了不让这帮乞丐吃白饭,他在江陵城各处踩点,布下天罗地网。

    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监控之下,情报收集工作需通过日常乞讨隐蔽进行,再层层汇总。

    加上搞钱计划的周密部署,关麟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用。

    直到深夜回到府中,他已是精疲力竭,头晕目眩,膀胱胀痛难忍。

    想着四下无人,索性躲到这僻静墙角解决生理需求,顺便哼着前世那句戏谑的顺口溜放松神经:“咱们一起去尿尿,你尿一条线,我尿一个坑……”

    谁知刚哼到一半,余光瞥见旁边多出一道高大的黑影。

    抬头一看,竟是自家老爹,也在……方便。

    空气凝固了。

    关羽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满脸错愕与尴尬。

    关麟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指着关羽质问道:“爹,您可是熟读《春秋》的圣人,怎可在此随地便溺?这也太不讲卫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