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沉默片刻,语气变得谨慎而疏离:“方才 ** 也说了,老夫为人明察秋毫,哲以保身。
对于哪些问题能答,哪些问题涉及生死禁忌,老夫心中自有分寸。”
这是一次毫不留情的回绝。
井畔旧事,真假参半。
孙茹眼波流转,看似温婉,实则步步紧逼。
她并未直接发问,而是轻描淡写地提及一段陈年秘辛:昔日大乔并非自愿嫁入孙家,乃是孙绍威逼 ** ,甚至一度逼迫母女二人投井自尽。
若非为了顾念家中老父,那位绝代佳人早已随清流而去,最终却只能委身妾室,忍辱负重。
“先生博闻强识,不知这坊间流传的悲情故事,几分真,几分假?”
诸葛瑾心头微凛。
旁敲侧击,好一招声东击西。
表面是在考证往事,实则是想借故窥探大乔与孙绍的下落。
那柔弱表象下,藏着如刀锋般的试探。
他微微抬眸,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沉吟片刻后,他拱手拒答:“孙三 ** 说笑了。
在下虽有些许见闻,但有些界限,越之则危。
有关大乔夫人的过往,在下确实一无所知,还望 ** 莫要再追问。”
“一无所知?”
孙茹红唇微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莫非……是有人不许先生说?”
“慎言。”
诸葛瑾眉头微蹙,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警告。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那是久居上位或历经风霜者特有的凌厉。
刚才孙茹抬手之际,指尖若有若无的颤动,更让他警铃大作。
好在,这危险的气息转瞬即逝。
女人轻轻放下手,眉眼间的锋芒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知书达理的世家闺秀。
“先生莫怪,是小女子唐突了。”
见目的未遂,且察觉到此人戒备森严,诸葛瑾决定不再纠缠。
他再次行礼,语速加快:“若无事,在下便先行回江东复命。
孙 ** 与伯言公子滞留江陵,局势复杂,务必多加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走入船舱,生怕夜长梦多。
然而,刚踏入昏暗的舱内,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诸葛恪正贴在舱门缝隙处,屏息凝神,显然听得一字不落。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眼中带着几分促狭与嗔怒:“父亲,都听见了?”
诸葛瑾脸色一沉,低声呵斥:“胡闹!”
“孩儿只是好奇。”
诸葛恪不以为意,反而压低声音,眼神变得深邃,“大乔夫人和孙绍公子,恐怕是被吴侯软禁了吧?”
“住口!休得妄言!”
诸葛瑾猛地回头,神色紧张,仿佛被踩到了尾巴。
但这细微的慌乱,并未逃过儿子的眼睛。
“爹,你慌了。”
诸葛恪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咱们这位吴侯,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是盟友,后一秒就成了囚徒。”
“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诸葛瑾急得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手心全是冷汗。
诸葛恪挣扎着挣脱开来,喘了口气,正色道:“父亲,与虎谋皮,终究是险棋。
孩儿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担心安危。”
“我知道分寸。”
诸葛瑾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个太聪明的儿子,有时也是一种负担。
但诸葛恪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他转动着眼珠,似乎还有话要说。
“父亲,我有一种直觉……”
“不想听就别说了。”
诸葛瑾打断道,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可我偏要说。”
诸葛恪目光灼灼,字字诛心,“如果孙夫人和她丈夫继续这么查下去,或许到最后……”
“闭嘴!”
诸葛瑾死死盯着儿子,脑海中已经补全了后半句令人胆寒的结局。
昔日的温和面具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冷厉。
然而在那副严丝合缝的冷酷皮囊之下,诸葛瑾的内心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恪儿啊恪儿……这种话岂是你能随意吐露的?这江东的天,究竟是我们诸葛家能扭转的吗?*
面对父亲冰冷的斥责,年轻的诸葛恪眼底闪过一丝桀骜。
他不满地撇了撇嘴,声音虽轻却透着刺骨的倔强:“迟早有一天,在这东吴的土地上,我想说什么,便由不得旁人置喙!”
与此同时,江心深处。
一叶乌篷船划破平静的江面,缓缓驶入苍茫水色之中。
船舱内,诸葛瑾神色晦暗不明,复杂的情绪如同江水般汹涌难平。
渡口另一侧,陆逊踏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而来。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妻子孙茹的肩头,嗓音低哑:“问出结果了吗?”
孙茹没有作答,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转过身,将脸颊深深埋进丈夫坚实的臂弯里,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极力压抑的崩溃。“若是……若是有人能告诉我娘身在何处,我……”
破碎的哭腔在空气中回荡。
“我明白,我都明白。”
听着那宛如幼兽哀鸣般的呢喃,陆逊紧咬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份钻心的痛楚,他感同身受,分毫不差。
……
视线切换至喧嚣市井。
“你跟踪我?!”
关麟怒火中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一直以为,“洪七公”
这个身份是他精心打造的护身符,除了三姐关银屏和那几个真心相交的乞丐外,绝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黄承彦那老头,竟然看穿了一切。
面对关麟充满敌意的质问,黄承彦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胡须,眼中满是戏谑:“还要跟踪?合肥战场上,除你这混世魔王能想出‘张八百’大破‘孙十万’的馊主意,世间还有几人?再加上私刻印绶、满城张贴杜撰告示的胆子……呵呵,在这江陵城,除了你,谁敢拿脑袋去硬接关羽那青龙偃月刀的锋芒?‘洪七公’这三个字,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标签!”
呃……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剖析,竟让关麟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老东西,脑子是被驴踢过还是开了挂?*
事实上,黄承彦并非真的窥探天机,而是胜在旁观者清,加之他对关麟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
在旁人眼中,即便关麟是个惹祸精,行为再荒诞不经,也绝不可能做出私刻官印、公然挑衅关羽这等自寻死路的事。
这种行为,早已超越了胡闹的范畴,是在向那位武圣的权威发起 ** 式冲锋!
但只有黄承彦清楚,对于关麟而言,只要不是直接拧下他老爹的脑袋,这世上就没有这小子不敢干、不能干的事。
“行了,别愣着了,快吃!肉要老了!”
黄承彦笑着将几块刚涮好的牛肉夹入关麟碗中,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在讨论天气:“小子,好好琢磨琢磨我之前的提议。
骗嘛,骗谁不是骗?退一步讲,就算你骗的是你爹和你伯父的钱,最后那一万张秦弩图纸拿出来,最终受益的,不还是他们吗?”
关麟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眸,眼底狡黠一闪而过,仿佛脑海中那套完美的骗局已经构思完毕,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他故作迟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可是……去骗我爹和我伯父,这算不算太不地道了?”
话音刚落,黄承彦爽朗的笑声骤然响起。
老者冲关麟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眉梢眼角满是戏谑:“你这小滑头,刻假印信、贴伪造告示,甚至逼得你父亲写下罪己书,哪一件事是讲究道德的?既然那些惊天动地的大招你都使得出来,再多这一件又有何妨?”
“老不正经!”
关麟撇撇嘴,嘴上嘟囔着,身子却顺势往前探了探,“照您这逻辑,我简直是十恶不赦。
干脆拔您根胡子给我上吊算了,早点结束我这罪恶的一生多好!”
见关麟调侃起来,黄承彦捋了捋长须,神色转为正经却又透着无奈:“此乃善意的谎言!若非为了帮衬我那闺女,老夫岂会陪你在这胡闹?我那女婿虽有三日筹箭十万支的神迹,可老夫是要造一万张硬弩。
就算召集了满城匠人,这把老骨头折腾起来也是酸痛不已啊。”
关麟嘴角抽搐,心里暗自腹诽:*要不是你这老头非要逞强造什么神器,我天天在你这儿涮火锅、听曲儿,陪您聊聊天解闷,不比费尽心机搞钱来得舒服?明明就是既想当又立牌坊,还好意思抱怨?*
心思归心思,关麟面上并未显露。
他随意摆了摆手,一脸坦然地说道:“罢了,咱们的目标不过是打造一万支秦弩,随后平推曹贼。
我骗点钱财也是为了这个大义名分,心里坦荡得很。
再说了,那是自家父子兄弟,哪有什么骗不骗的?充其量,不过是借,还是那种有去无回的借!”
这番话引得黄承彦一阵开怀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赞赏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