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视着那带着小翅膀的棉垫,眼底深处,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遐想。

    ……

    风势渐缓,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的静谧。

    赌坊门前,围观的人群早已如潮水般涌动。

    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年轻身影上——正是刚刚公然拒收江陵太守糜芳“厚礼”

    的关家公子,关麟。

    先前那句掷地有声的“凭什么”

    ,让在场所有人对糜芳的态度从鄙夷转为震惊。

    他们原以为这位太守不过是好心没好报,却未曾想,这背后竟隐藏着更深不可测的风暴。

    “让关二爷回来,好好治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人群中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淹没了关麟,那些自诩为正义化身的看客们,正兴致勃勃地享受着道德审判的 ** 。

    然而,在这汹涌的声浪中心,糜芳脸上的笑容却诡异得令人心悸。

    他没有丝毫恼羞成怒的迹象,反倒像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结果的赌徒,眼底闪烁着某种决绝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要 ** 全副身家。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啊。”

    糜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容,“晚辈年轻气盛,还望各位长辈多担待几分耐心。”

    说罢,他转向关麟,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四公子,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今日这局我不玩了。”

    “你当初押下的九千斛军粮,我原数奉还。

    不仅如此,我再额外添上一倍,共计一万八千斛,作为对你受惊的补偿。”

    人群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万八千斛?

    一旁的族人糜广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间涌上喉头。

    若是只退本金,或许还能说是顾念旧情;但这翻倍赔偿,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一种恐慌的体现。

    只有当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才会用这种近乎挥霍的方式试图平息事态。

    出大事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糜广的脑海。

    合肥前线……难道战况出现了致命的逆转?

    他不敢再深想,手指颤抖地捂住胸口,那种细思极恐的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围观的百姓虽大多懵懂,但少数心思活络之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糜芳话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不会吧?

    合肥战场真出了岔子?

    若真是那样,他们手中持有的各种赌注,恐怕都要化为乌有。

    而眼前这位关家四公子……他似乎早就洞悉了一切?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关麟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抬手打了个手势。

    两个字,掷地有声:

    “没门。”

    开玩笑。

    这一把牌的底牌可不是区区一万八千斛。

    那是十万斛!

    如果真按这个比例赔付,哪怕糜家整个家族倾尽所有,连同那个号称吞吐万金的赌坊一起,都会被这股财富洪流压得粉碎。

    拿一万八千斛来打发叫花子?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对面的糜芳脸色瞬间惨白。

    他拼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细密的冷汗,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崩塌。

    退路已断,只能搏最后一把。

    “好,很好。”

    糜芳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五万斛。

    这是糜家能掏出的极限诚意。”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最后的威胁与试探:“四公子,凡事留一线。

    你我两家父辈皆曾随刘皇叔开疆拓土,是真正的功勋之臣。

    这份交情,不该因一时意气而断送。

    一旦闹大,失去信誉的不仅是我的脸面,更是糜家在荆州多年的根基。”

    他在赌。

    赌关麟在乎名声,赌关麟不敢承担毁掉一个世家大族带来的舆论反噬。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糜芳最后的底牌。

    十万斛军粮,这简直是一座压垮人的大山。

    糜芳此刻面色惨白,即便将家底连皮带骨全部榨干,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若是寻常商贾或没落士族,他或许还能耍些阴招拖延时日,可偏偏押注的这位,是威震华夏的关云长之子!

    更令人心惊的是,赌盘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关氏本家的暗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简单的赌约,而是关家意志的直接延伸。

    “完了……”

    一旁的糜广心头猛地一沉,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当他听到自家主公说出这句话时,便已明白,合肥前线必定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一次,不仅是东吴颜面扫地,整个糜氏一族都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周围的看客们反应极快,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莫非……曹仁真守住了?”

    “这怎么可能?曹操那边援军迟迟未到,东吴可是倾尽了十万人马啊!”

    “嘘!别瞎说,你看糜太守那张脸,绿得跟菜叶似的。若非东吴大败,他怎会如此失态?”

    “你的意思是……那位关四公子赢定了?”

    议论声愈发嘈杂,却如同耳旁风一般,未能引起高台之上男子半分注意。

    关麟负手而立,神色淡漠,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当世名士,而是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

    他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声音清冷而坚硬:“开赌立契,童叟无欺。

    数目既定,便是定数。

    本公子最讨厌讨价还价。”

    糜芳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哪怕他想强行施压,甚至动用私刑,在这位“关羽之子”

    的光环下,恐怕也只会适得其反。

    这层身份,此刻比任何兵器都锋利,直接刺穿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颤抖的声音,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劝说道:“公子既然知晓战况,想必也明白兵家诡道。

    张辽虽胜,但合肥孤立无援,东吴兵力尚存优势。

    只要稍作休整,胜负未可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几分诱导:“老夫也是跟随刘皇叔征战多年的老兵,深知战场瞬息万变。

    如今我拿出五万斛粮食,已是拿出了全部诚意。

    若是换作是我,定会见好就收。

    ‘势柔则不刚,锋锐易折’,若是不知进退,恐到时候不仅这五万斛打了水漂,连翻本的筹码都没了。

    公子乃是将门虎子,还要向你父亲交代,三思啊!”

    ——『急了,他真的急了。

    』

    关麟在心中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对方越是慌乱,越说明局势已经脱离了对方的掌控。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如炬地扫过糜芳那张写满虚伪与焦虑的脸庞。

    “糜太守,咱们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

    合肥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首战的胜负已见分晓,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关麟指尖轻叩太阳穴,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锁住对面的糜芳。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字字诛心:“伯父生前常教导我,大丈夫立世,当有雷霆手段。

    如今十万大军压境,这局面如何收场,我想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换个说法……”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 ** 的审视与戏谑:“您追随先父南征北战半生,见过的大风大浪也不少,总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若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那这脊梁骨也就彻底软了?”

    话音未落,关麟双手一摊,动作潇洒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而非勒索军资。

    “十万斛粮草,确实不是眨眨眼就能变出来的。

    不急,真的不急。”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糜家世代经商,底蕴深厚,凑齐这点东西并非难事。

    至于时间嘛……合肥之围何时能解,谁也说不准。

    待东吴退兵之日,便是您交割之时。

    当然,若是真觉得为难……”

    说到此处,关麟脸上浮现出一种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看在你我过往交情的份上,我可以宽限几日。

    毕竟,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不是吗?”

    这笑容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糜芳仅存的体面。

    那一刻,糜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鲜血淋漓。

    十万斛?那是天文数字!哪怕把糜家祖坟刨了也凑不齐多少!这不是逼债,这是逼命!

    江风猎猎,吹得旌旗翻飞。

    旁人只觉今日风和日丽,唯有糜芳如坠冰窟。

    他僵立在原地,双目空洞,灵魂仿佛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被狂风剥去血肉的躯壳。

    恨!

    彻骨的恨意从心底疯狂滋长,瞬间淹没理智。

    那个碧眼小儿孙权!那个该死的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