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下意识反驳:“合肥地势险要,孙权兵力十倍于守军,优势碾压,张辽如何能赢?这绝无可能!”
马良并未直接争辩,只是轻轻摇头,似是自嘲底气不足,随即却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云长公还记得当初四公子答题一事吗?”
马良压低声音,“那时我们皆以为江陵偷袭荆南是天方夜谭,绝无成功的可能。
可结果呢?”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关羽耳边炸响。
刹那间,关羽的记忆被强行拉回那场文试现场。
那些稚嫩却字字珠玑的答案再次浮现眼前。
尤其是第二道题——关于合肥之战的走向。
那孩子写下的是何等狂悖之语:
“孙十万统兵翻车,张八百小儿止啼!”
前一条预言,已完美应验。
那这一条……
难道……
关羽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他素来不信鬼神迷信,只当那是孩童侥幸蒙对,或是一时机灵。
但此刻,随着局势的诡异发展,那颗笃定的心竟产生了一丝裂痕。
珠玉在前,前车之鉴。
那个孩子的答卷,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他原本平静自信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沉默良久。
关羽那双丹凤眼缓缓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暴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算计与迟疑。
他抬起手,朝着周仓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江陵城的风,似乎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大堂之上,关羽端坐高位,凤眼微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这死寂的大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洪七公此人,暂不处置。”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要你们像盯住猎物一样,死死咬住那群乞丐。
待其聚齐,一网打尽!我务必弄清楚,这所谓的‘洪七公’,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还是……搅动风云的关键棋子?”
周仓立于阶下,闻言身躯微微一颤,抱拳应道:“喏!”
他心中震撼难平。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洪七公”
,竟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短短数日,硬是将江陵、荆州乃至江东的水域搅得天翻地覆,连孙刘联军这潭浑水都被他彻底搅乱。
这等手腕,绝非寻常草莽所能具备。
……
与此同时,衙署大门外。
一辆马车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车轮沾着些许泥点,车身略显陈旧,却透着一股低调的稳重。
关平与关索脚步匆匆,甚至来不及牵马,径直跃入车厢。
车厢角落,关麟正啃着一块干硬的面饼,见两位兄长神色慌张地挤进来,连忙咽下口中食物,故作惊讶地凑上前去:
“大哥、二哥,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关兴眉头紧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四弟休要胡闹,江陵出乱子了。”
关平坐在对面,目光扫过关麟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他想起了之前在狼考武时,这小子那些天马行空却又意外奏效的破局之法。
虽然手段有些匪夷所思,但那股子机灵劲儿和不受拘束的思维,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或许……能派上用场?
关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伸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既然来了,便坐下听听吧。”
关兴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大哥。
此时局势不明,危机四伏,带个涉世未深的弟弟参与机密行动,万一泄露怎么办?万一再惹出什么乱子呢?
见他犹豫,关平淡然一笑,宽慰道:“四弟脑子活络,保不齐能给我们提供些新思路。”
说罢,他掀开车帘一角,示意关麟上车。
关麟虽不知内情,只当是兄长们要去调查那个神秘的“洪七公”
。
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他这个“智囊”
?他嘿嘿一笑,钻进车厢,落座之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关平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将近日发生的变故——诸葛瑾的动向、满城告示的蹊跷、以及乞丐们的异常反应,细细道来。
随着关平的叙述,关麟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先是震惊,随即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一脸茫然与惊恐。
“啥?诸葛瑾已经开始暗中蛊惑人心了?”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仿佛被这个消息吓破了胆,手指颤抖地指着虚空:“等等……两位哥哥的意思是,满大街贴的那些告示,全是假的?甚至是‘洪七公’派人伪造张贴的?连那些印绶也是他仿制的?”
他顿了顿,眨巴着大眼睛,装出一副天真无邪又充满疑惑的模样:“可是……洪七公到底是谁呀?咱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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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一切阴谋诡计都与他毫无瓜葛。
他不仅演出了惊讶,更演出了对局势的一无所知,完美契合了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当然,作为知情者,他心底清楚得很。
那些乞丐果然没有被屈打成招,反而在某种默契下保持了沉默。
这世道,老实人往往活不下去,只能沦为乞丐;而那些心眼多的人,却能游刃有余。
三下五除二,这“洪七公”
便被众人套出了不少话来。
然而……
关麟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心头暗笑。
这些线索,看似指向明确,实则迷雾重重。
正如他所料,这根本没什么卵用。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四弟,收敛些。”
关兴侧过身,目光如刀般刮过关麟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压低了嗓音斥道,“此处人多眼杂,莫要失了关家子弟的体面。”
关麟闻言,讪讪地收回了挥舞的手臂,手指挠了挠后脑勺,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满含愤懑的嘟囔:“这洪七公……简直是口蜜腹剑!跟那江东来的诸葛瑾一个德行!嘴里吐不出半句真话,全是算计!”
一旁静默许久的关平微微挑眉。
他从未见过这位平日里对世事漠不关心、整日浑噩度日的四弟,此刻竟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那眼中燃烧的怒意,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敌视。
难道……是感应到了什么危机?
关平心中念头一闪,随即不再多言,只静静注视着窗外逐渐逼近的繁华景象。
马车辘辘,碾过江陵城最喧闹的长街。
这里是诸葛瑾精心挑选的舞台——人声鼎沸,烟火气最重,也最容易 ** 情绪。
甫一露面,那位身着锦袍、风度翩翩的东吴使者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 ** 。
然而,在这层温文尔雅的面具下,涌动的却是暗流汹涌的人潮。
数千百姓将车队围得水泄不通,质问声如潮水般涌来:
“诸葛使君,究竟是如何说服关公接下这合肥赌约的?”
“这是否又是‘湘水划界’的重演?江东究竟安的什么心?”
“传闻江东已集结十万大军直逼合肥,而关公这边孤立无援,此赌约莫非是恃强凌弱?”
面对咄咄逼人的追问,诸葛瑾神色未变,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笑意。
他不疾不徐地拱手,声音清越,穿透嘈杂的人声:
“诸位父老乡亲有所不知。
昔日刘皇叔颠沛流离,我大都督鲁肃顾全大局,向主公提议暂借荆州以安其心。
这本是我东吴的一片仁厚之心,有借有还,乃人间正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语气转为沉痛:
“然近年来,因‘借荆州’一事,孙刘两家同室操戈,内耗不断。
此非但令亲者痛心,更让曹贼窃喜!吾主与刘皇叔皆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志,若继续纠缠于地盘之争,岂非正中曹操下怀?”
诸葛瑾摊开双手,姿态坦诚得令人动容:
“故而,关公以天下大义为重,提出‘合肥赌约’。
此举旨在通过战场上的胜负,一劳永逸地解决争端。
若东吴能凭本事夺下合肥,则荆州归属问题迎刃而解;无论最终荆州归谁,从此孙刘两家便可放下芥蒂,勠力同心,共抗曹魏!”
“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情深,这才是真正的‘汉贼不两立’啊!”
一番话说罢,四周掌声雷动。
原本充满敌意的质疑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赞叹。
在诸葛瑾口中,这场充满 ** 味的领土博弈,被巧妙地包装成了顾全大局、携手抗曹的英雄壮举。
格局瞬间拔高,道德制高点牢牢握在了江东手中。
至于荆州到底归谁,似乎真的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东吴展现出的“慷慨”
与“义气”
。
车厢内,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