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帝国的朝臣们断然不能容许此事发生。
理清其中关节后,亚历山大大帝抬眼环视殿内,声音沉稳:“诸位所言,确有道理。”
“即刻传谕:正式驳回大秦帝国所提通商口岸之议。”
“另,趁此契机,加派戍卒、修筑关隘、整备军械,务使边境坚如磐石,防其势迫我境。”
“再者,须遣细作、布耳目、察动静……大秦内政如何,朝议何向,边军调动几许,皆须报来。”
话锋一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大秦既以诚意相示,若我等顺势而为,未尝不可共守边安、互市有度。”
“但切记:商旅可往来,人心不可松懈。彼国商人若蜂拥而至,耳目混杂,恐生隐忧。”
“故而……拒其口岸之请,固我边防之实,二者并行,不可偏废。”
满朝文武齐声应诺。
没人不知眼下局势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便是倾国之危。
诏令当日即发,使者持节西行,直赴咸阳。
与此同时,幼发拉底河东岸烽燧次第点亮,各要塞铁甲森然,弓弩上弦。
咸阳宫偏殿。
嬴尘听完回报,并未皱眉,亦未言语,只将手背轻轻搭在案沿,指节微叩两下。
他早料到这一着。
亚历山大……这名字在史册里是血与火铸成的,不是靠礼单和商船堆出来的。
他闭目片刻,天眼通悄然运转。
那副金甲披身、执矛立于高岗的身影,在神识中愈发清晰:
战阵无败绩,千里奔袭如呼吸,统兵之能,当世罕有匹敌。
嬴尘嘴角微扬。
这般人物,若肯归心……大秦铁骑,何止添一臂膀?
更妙的是……亚历山大西陲,正是古埃及疆域。
克里奥佩特拉,那位裹着尼罗河晨雾走出来的女人,此刻正蛰伏于孟斐斯宫墙之内。
不多时,李斯、少府、治粟内史三人已候于殿中。
墙上悬着一幅麂皮巨图,金线勾勒出大秦版图:
北蛮化九原,东胡析辽东、辽西之外,另置东湖郡;
大月氏旧地分六郡……大月氏、贵霜、胖顿、休密、高附、双靡;
唯楼兰暂未改制,仍称羁縻都护府。
李斯目光久久停驻图上,手指虚点九原与东湖交界处,似在默算粮道与屯田。
少府与治粟内史则不约而同盯住河西走廊一带的水脉标记。
待三人看过数遍,嬴尘才开口:
“朕欲开运河。”
三双眼睛霎时亮起。
嬴尘自己心里早有盘算。
北定九原,东设东湖,西控六郡,南扼祁连……疆土已扩至此,再向外,非力所不及,实利所不取。
亚历山大境内两河纵横,红海黑海列于西陲,里海波斯湾横亘其间。
真吞了它,离咸阳万里之遥,硬凿一条运河过去?劳民伤财,反蚀根本。
占婆、摩揭陀雨林密布,水网自足;
邪马台孤悬东海,漕船难渡;
至于极北冰原……连人影都稀,何谈水运?
所以,打下来之后,该夯的夯,该理的理。
李斯略一欠身,问得干脆:“敢问殿下,主干何向?”
少府与治粟内史也屏息听着。
嬴尘步至墙前,指尖拂过地图上咸阳位置。
旁边玉案上,一枚羊脂白玉棋子莹润生光。
他拈起,往图上一按……
棋子稳稳吸住麂皮,正落咸阳城标之处。
“此运河南北贯通,东西延展。”
他指腹轻划,自咸阳向北至九原,向南入云梦,向东抵泗水,向西达敦煌……
“中枢在此,四脉俱张。”
“不为耀武,只为活民。”
“咸阳地处关中腹地,土性偏碱,井水苦涩,城里人饮水向来艰难。”
“有些人家为取一口清甜水,得套车出城,往返数十里拖运。”
“先帝在位时,曾下令开凿引水渠,想解这燃眉之急。”
“可那渠水全凭天时,旱涝无常。”
“每逢春寒冬深,渠底干裂,滴水难寻。”
嬴尘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案前三人。
“这一回修运河,头一条……咸阳用水,必须摆在最紧要的位置。”
他语气平缓,话却沉得像压进夯土里的基石:“如今的咸阳,论格局、讲气象,离大秦万世基业该有的样子,还差得远。”
李斯指尖一颤,袖口微微抖了抖。
这话没半分浮夸,却比惊雷更响。
万世基业……始皇陛下当年只说“传之无穷”,从不曾把“万世”二字咬得这般实、落得这般重。
光是这几个字在脑中过一遍,李斯喉头就发紧,额角沁出细汗。
更叫人血脉奔涌的是,立在这殿中、执掌监国之权的,是嬴尘……一个尚未加冠,却已稳坐朝堂中枢的少年。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却连着点了三次。
确实该修。
早该修了。
自秦国据守关中起,到始皇并吞六国、定鼎天下;再到帝国初立,阴阳家与罗网暗流激荡、朝堂内外几番折损……咸阳城墙上的夯土早被风雨啃薄,街巷间车辙深得能埋脚踝,宫室梁柱也显出陈旧。
而近来越发热闹……外郡商旅、百越匠人、西域使节,一批批往咸阳赶。
尤其自监国殿下颁下新令:废“抑商”旧法,农商并重,市肆免征三年商税。
一时间,西市货栈堆满蜀锦,东市胡贾吆喝声日日不绝,连渭水码头的泊位都排到了十里外。
修水利,正合时宜;顺带整饬街坊、拓宽官道、重铺排水沟渠……旧城翻新,一并办了。
嬴尘见李斯眼中微光一闪,便知他已意会,接着道:
“这水利大事,分三步走。”
他指尖点向地图南端:“头一步,引长江水。”
“从闽中、庐江、苍梧三郡动手,连通洞庭水系,北上经南郡、汉中、南阳,直入内史郡……也就是咸阳所在。”
少府与治粟内史俯身细看图上朱砂勾出的线,一时屏息。
闽中、庐江、苍梧、洞庭……四郡皆临大江,水脉丰沛,却因山岭阻隔、舟车不便,多年滞塞。
如今一渠贯通,咸阳得活水,四郡得通途。
货可北运,人可南来,盐铁、稻米、漆器、犀角,往来不歇。
四郡一旦活络,再往南的象郡、桂林、南海……那些百越部族聚居之地,自然跟着沾光。
一条河,牵动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