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面皮绷紧,额角沁出细汗,脸色青白交杂,唇色泛紫。
开口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字句断续如裂帛:
“殿……殿下,臣……亦以为……冯右丞所言……极是。”
昔日那个在朝堂上昂首立论、言必称古制、动辄斥人“不知礼法”的淳于仆射,此刻在监国殿下跟前,脊背佝偻,手足无措,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百官看在眼里,心下快意,只差没把嘴角咧到耳根去。
嬴尘全然不理会冯去疾与淳于越之间那点彼此心照、互相提防的旧账。他只朝阶下颔首,传令官即刻出列。
“授冯去疾虎符,淳于越军印。”
“冯去疾,擢为上将军;淳于越,授护军都尉。”
“即日整军,西征大月氏。”
虎符金光微凛,军印沉实厚重,传令官双手捧至二人面前。
群臣哪还按捺得住?纷纷高呼:
“殿下圣明!”
“殿下威烈!”
“殿下圣明!殿下威烈!”
一声接一声,震得殿梁微响。
冯去疾与淳于越伏跪于玉阶之下,额头贴地,袍袖掩不住指尖轻抖。
君命既出,不容置喙。
嬴尘监国,代天理政,诏令出口,便是金口玉言。
再争辩一句,便是抗旨;再迟疑半步,便是悖逆。
菜市口那柄铡刀,不是摆着好看的……刀刃雪亮,脖子再硬,也架不住一记斜劈。
传令官踏前一步,先向冯去疾递符:“奉命,授右丞相冯去疾虎符,拜上将军!”
冯去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冷硬铜纹,凉意直透骨髓。
传令官侧身,转向淳于越:“奉命,授仆射淳于越军印,拜护军都尉!”
印信入手,沉甸甸压得手腕一坠。
封授毕,消息便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咸阳街巷。
“冯右丞和淳于仆射领兵西征啦!”
“打大月氏!这回真要动真格了!”
藏在酒肆后院、客栈夹墙、车马行暗室里的大月氏探子,听见这话,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有人抄起竹简就写密报,有人翻窗跳墙直奔驿馆,催马飞驰,只盼早半个时辰把信送回迦腻色伽王庭。
城东一座三层小楼窗内,章邯负手而立,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他早按嬴尘吩咐,将各国细作摸得清清楚楚,隐秘卫早已布网无声,盯得死死的。
放他们跑,不是疏漏……是故意让消息带着惊惶,一程程,一程程,传回大月氏去。
......
大月氏,王宫。
迦腻色伽二世正用银箸拨弄盘中烤羊腿,肉已微凉。
近来举国不安,风声鹤唳。
百姓拖儿挈女往西逃,有的说亚历山大那边还能讨条活路;戍卒夜里溜岗,沙暴趁机漫过拦沙坝,第二日满街黄沙,连井水都泛浑。
他当场抓回逃卒,在菜市口腰斩示众。血未干,怨未息。
他搁下筷子,手指抵着眉心,久久不动。
自秦军拿下楼兰,大月氏便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传言一日紧似一日:
……秦军百万出辽东,直扑东胡;
……咸阳秘造兵魔神,竟已复刻成功;
……更借墨家机关术,融四灵之力,炼出“大秦兵神”。
听上去,桩桩件件,都与大月氏无关。
可每一条,都在削大月氏的胆气。
百万兵打东胡?那西线呢?留了多少?藏着多少?
兵魔神复刻出来了?那攻城拔寨,岂非如撕纸一般?
兵神一出,铁甲兽吼,阵前士卒怕是未见旗影,先尿湿裤裆!
他慢慢放下银箸,抬眼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
那位大秦监国嬴尘……
不挥刀,不点兵,只动嘴,只传信,就把人心搅得七零八落。
若秦军当年灭了楼兰,转身便来叩关……
大月氏尚能聚全力一战,纵败,也不至于溃于未战之前。
可嬴尘偏不。
他收兵、歇马、调头、北征。
一边打东胡,一边造神兵。
看似绕开了大月氏,实则一刀未落,已把刀锋抵在所有人的喉咙上。
刀未出鞘,血已凉透。
听说这大秦兵神,是以兵魔神为底子,再掺进墨家四大机关神兽的造法炼成的!
大月氏国将士听见,脊背发凉,手心冒汗,连刀柄都攥不稳。
迦腻色伽正低头扒饭,筷子刚挑起一撮米粒,宫外忽地响起急促马蹄声……嗒、嗒、嗒,由远及近,踩得青砖发颤。
他搁下碗,抬眼就懂:探子到了。
这几个月,除了躺下闭眼那会儿,几乎天天有人策马闯宫门。信封上泥印未干,内容却翻来覆去,绕着一个名字打转……赢尘。
“又是赢尘。”他叹口气,手指重重按在额角,指节泛白。
信递进来,他拆开默看。
纸上字迹潦草,却写得极重:
大秦已擢右丞相冯去疾为上将军,公子老师仆射淳于越为护军都尉,即日点兵,直扑我大月氏!
送信的探子压根没见过冯去疾与淳于越,只当这两人必是三十出头、筋骨硬朗的悍将。信里话越写越沉:“右丞相掌政令,仆射统学政,监国殿下亲点此二人挂帅……岂能寻常?”
他越想越怕,笔尖抖着补了句:“恐非人力可敌。”
迦腻色伽读完,嘴角牵了一下,似笑非笑。
……赢尘倒真瞧得起我大月氏,派两个顶天立地的老臣来征我。
可笑意没到眼底,便散了。
兵魔神的底子还在,又添墨家神兽的魂,如今叫“大秦兵神”……光听这名号,骨头缝里就渗寒气。
自家兵马碰上这东西,怕是连阵型都摆不齐,就得被碾成沙砾。
他起身,踱到墙边,目光扫过羊皮地图。
北蛮、东胡、楼兰,早被大秦吞下;可大月氏疆域仍比秦地阔出一截。
赢尘不会轻慢这场仗。
那尊新铸的兵神,铁定要来。
脚步声又起。
这次不是马蹄,是靴底蹭过石阶的闷响。
迦腻色伽松了口气……总算能嚼两口冷饭了。
来的是城墙守卫官,甲胄未卸,额角还淌着汗。
迦腻色伽眉梢一跳:守城的跑这儿来,准是城外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