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胡城里,首领丘力居正等那两支扰边的队伍回来报功。
左等不来,右等不至。
日头刚过正午,他也不急,顺手翻开一页竹简,刚念了个“夫”字……
天,忽然暗了。
“咦?”他一怔,抬头。
窗外光没了,檐角影子都沉得发黑。
“秦军!秦军来了!”
“秦军破境了!”
“快关城门……!”
丘力居腾地站起,手里的简册啪嗒掉在地上。
秦军?真来了?
他脑中一闪:莫非是辽东辽西驻军被惹毛了,追着那两队人杀过来了?
心口刚松半分,又自己绷紧……
不对,辽东辽西加起来不过三五千守卒,敢孤军深入?
他嘴角一扯,反倒笑了:“慌什么?不过是两个小郡的散兵游勇罢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跨出门槛,嗓门拔高:“稳住!这点秦卒,还不够咱们新兵练手!”
可脚刚踩上阶前石板,他僵住了。
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眼前……
满山满谷,全是秦旗。
黑底金纹,猎猎翻卷,遮得日头失色,城外十里,恍如入夜。
丘力居站着不动,像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四面八方,全是秦军。
没有缺口,没有缝隙,连飞鸟都绕着城飞。
城下,一员秦将策马缓步上前。
王贲面无波澜,连缰绳都没攥紧。
他根本不用下令。
单是让这百万铁甲静默列阵,就足够把人骨头缝里的胆气榨干。
丘力居盯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玄甲洪流,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完了。
这哪是打仗?这是压碾。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东胡城泡成泥塘。
可他还是想不通:
北边垦荒的、西边攻城的,哪腾得出百万人马?
监国嬴尘……莫不是疯了?
直到看见城外那片黑潮,丘力居才真正信了……
这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灭国之局。
拿全族性命去搏一线侥幸?
不值。
他转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开城门。”
“降。”
反正门开不开,结果都一样。
百万虎狼围城,他若硬撑,不过是多添几具尸体罢了。
东胡首领丘力居推开城门,领着几个心腹出城,径直走到王贲马前,双膝跪地,双手托起佩剑,举过头顶。
王贲低头瞧见那柄刀鞘磨得发亮的弯刀,唇角微扬。一兵未动,一矢未发,这东胡便开了城门……胜得干净利落,连尘土都没扬起半点。
他翻身下马,伸手接过佩剑,指腹在刀镡上轻轻一按,沉声道:
“自今日起,东胡人,便是大秦子民。”
“东胡地,便是大秦疆土。”
“遭灾,朝廷赈;遇敌,秦军护。”
底下东胡百姓垂首默立,衣襟沾着灰,脸上还僵着失国之色。可听见这话,有人悄悄抬眼,望了望王贲身后整肃如林的秦军铁甲,又想起前些日子从辽西传来的消息:秦地新种的粟,一亩收三石,去年大旱,咸阳以西竟无一户断粮。
而东胡呢?去年春旱,牛羊瘦得只剩骨架,牧民翻山越岭抢辽西粮车,被秦军拦下,没杀一人,反分了半袋麦种……颗粒饱满,粒粒泛青光。
如今归了秦,监国嬴尘若真把这麦种、薯种、耐寒豆子铺到草原上……往后,谁还用提刀去劫粮?
......
捷报当日便抵咸阳。
嬴尘听罢,只颔首,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像敲一段寻常公文。这场事,本就不算仗……东胡人手里弓还没拉满,秦军前锋已压到柳城三十里外。
降,或死,连犹豫都不必太久。
他仍立在寝宫地图前,目光停在大月氏国境线上。
东胡俯首,楼兰归附,北蛮纳贡,三地加起来,才堪堪与大月氏等宽。若拿下大月氏,秦土翻倍不止。
六国旧疆三百四十万平方公里;东胡八十万,楼兰八十万,北蛮五十万……合计五百五十万。而大月氏,整整六百万。
一千一百五十万……这数字在他舌尖滚过,无声无息,却让掌心微热。
窗外日头偏西,宫门外却喧腾未歇。老臣们挤在廊下,声音发颤:“当年随陛下灭韩时,也是这般心跳!”
“如今殿下拓土,比当年更快、更稳!”
话音未落,已有侍从高声传令:即刻朝会。
殿内香炉青烟未散,嬴尘已坐于龙椅侧位。百官鱼贯而入,袍角带风。
他目光扫过阶下,开口平缓:“王贲已定东胡。丘力居亲献佩剑,全族编户齐民。”
话音落地,群臣齐声贺颂,声浪涌起又落下,句句不离“圣明”“远略”“乾坤再造”。
嬴尘垂眸,只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些话是朝堂上的茶水……喝一口,润喉,不烫嘴,也不解渴。
果然,颂声刚歇,负责漕运的少府丞便出列,袖口还沾着墨迹:“殿下,漕渠至辽东辽西即止。东胡不同北蛮、楼兰……北蛮狼族世代猎皮伐木,九原郡漕船顺河而下,皮货木料装舱即走;楼兰产盐、织毯,骆驼队经河西走廊直入关中……可东胡之地,无盐矿,无良港,草场广袤,却难筑码头,更无现成商道。”
他顿了顿,抬头看嬴尘:“臣斗胆问一句……这东胡的粮、牲、皮、毛,往后,怎么运出来?”
“东胡地界更阔,离辽东辽西运河也远。”
“本地产粮果、布帛,但路不通,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