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氏,迦腻色伽立于宫门阶前,亲自候报。
帝王亲立风中等一名细作,足见此信分量。
探子伏地叩首:“启禀陛下,大秦已发兵讨伐东胡!”
迦腻色伽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好!秦军主力东调,楼兰西线必空虚,正是我挥师南下的良机!
他脑中已铺开图景:先取楼兰,得兵魔神为臂助;再图中原,步步蚕食,终将咸阳宫瓦,换成我大月氏金顶。
念头刚转至此,第二名探子飞奔而至,扑通跪倒:
“报!大秦出兵百万,直扑东胡!”
迦腻色伽笑容僵在脸上,双目骤然圆睁,连胡须都跟着抖了三抖……
什么?!
百万?!
秦地兵额几何,他心中有数。拿百万人去打东胡?东胡全族能凑出五十万丁壮已是高估!莫非这探子路上染了瘴气,烧昏了头?
他忽地仰头大笑:“哈哈哈!”
笑得胸膛起伏,却无半分暖意。
不信。死也不信。
东胡算哪根葱?连蚩尤剑、兵魔神的影子都没有,唯余黑土里长出的大白萝卜……嬴尘竟为此倾尽举国之力?莫非那咸阳城里的黄口小儿,真被秋寒吹坏了脑子?
笑声戛然而止。
他眉峰陡竖,面色转厉:“你这探子,满口妄言……水牢里泡三日,再来说话!”
探子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却斩钉截铁:“陛下明鉴!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甘受九族之诛!”
迦腻色伽盯着那后颈绷紧的脊梁,心头忽地一沉。
……这小子,不像撒谎。
可百万大军压境东胡……
这哪里是用牛刀杀鸡?
分明是拿巨锤砸鸡蛋!
东胡连只像样的战马都凑不齐,嬴尘却把整个秦国的刀鞘都抽空了?
更奇的是……
北蛮新附,屯田戍卒尚在开荒,这百万兵,究竟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楼兰刚被秦军拿下不久。
眼下,一支秦军已驻进楼兰城内。
据密报,秦国南境的百越一带,近来频频遭占婆、摩揭陀两国袭扰。
稳住南部边线,自然要抽调人手。
那秦国究竟还有多少兵?
西边小仗不断,南边摩擦未歇……
嬴尘竟敢一口气调百万大军北击东胡?
这不等于明摆着告诉大月氏、占婆、摩揭陀:秦军主力全在北边?
眼下正是西、南两路动手的好时候!
可嬴尘……真会蠢到这般地步?
但随着消息越收越多,迦腻色伽很快推翻了这念头。
照这位大秦监国一贯的章法……
他若真敢派百万兵打东胡,手里至少还攥着四百万!
这点上,他倒真像他老子:稳得让人心里发沉。
若此时误以为秦国内里空虚,趁机杀进腹地……
怕是刚抬脚,就踩进嬴尘挖好的坑里了。
弄不好,连大月氏这块骨头,都被他一口啃干净。
迦腻色伽眯起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眼下,连楼兰都未必动得。
东胡本就是砧板上的肉,一击即溃。
等捷报传回咸阳,举国上下怕是要敲钟放炮、张灯结彩。
这时候谁敢碰楼兰?
百姓心头火正旺,监国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能拍案下令:“大月氏敢犯我疆土?那就一并收拾了!”
到时候撞上去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整个秦国的怒火。
方才还舒展的眉宇,此刻已拧成一团乌云。
他转身回宫,脚步不快,却沉得厉害。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嬴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手腕比他老子更细、更滑、更难捉摸。
分明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会有这般深不见底的城府?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去。
就算大月氏按兵不动,守紧西域,也挡不住秦人伸过来的手。
秦国的胃口,天下早有耳闻。
如今又吞下楼兰……
而楼兰境内,沙术师成千上万。
往后秦军若踏进沙漠,这些沙术师就是活沙暴,刮哪哪塌。
本就士气低落的大月氏,拿什么扛?
“这个嬴尘……”
“比他老子,更难缠。”
话音落下,迦腻色伽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大秦扩张的轮子,早已悄悄咬住大月氏的边关,一格一格往前碾。
没人信,这盘棋,竟是个毛头小子在执子落子。
他立刻召来丞相,命五位上将即刻整备……
这五人,人称“五翕侯”,是大月氏最硬的五把刀、最老的五块碑。
......
同一时刻,秦国最南端的百越之地,瘴气终年不散。
瘴气再往南,便是占婆国。
离咸阳万里之遥,靠探子传信,十有八九断在半道。
可占婆自有办法……
他们养一种巨蚓,身长数丈,穿山过岭如履平地。
万里路程,半个时辰足矣。
这玩意儿,就是占婆的活信使。
占婆王宫里,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坐在主位,掌玺大臣立于身侧,两人静静等着。
占婆没丞相,掌玺大臣,便是顶梁柱。
就连宫中正殿中央,也留着个黑黢黢的大洞……专为巨蚓出入所设。
忽听窸窣声起,一条灰褐巨蚓破土而出,背上驮着竹筒。
信使上前取下,双手呈上。
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拆开一看,字字如钉:
“大秦监国嬴尘,已发兵百万,征伐东胡。”
只读开头,他手一抖,纸角几乎撕裂。
“监国嬴尘,狼子野心!”
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掌玺大臣面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如今秦权在他手上,扩土之势,再也拦不住了。”
“北蛮归了,楼兰陷了,东胡眼看也要塌。”
“我们占婆,既不如大月氏广袤,也不及摩揭陀深厚……
充其量,比楼兰大上几倍罢了。”
“秦人打法清楚得很:先捏软的,再啃硬的。”
“北蛮是部落,楼兰、东胡是小国,下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就是我们。”
话没说完,手指已在袖中掐进掌心。
波罗密首罗跋摩一世怔住片刻,忽然冷笑:“先前埋在咸阳的细作,回回报的都是扶苏。”
“说他懦弱、迂阔、整日与儒生论礼讲孝……”
“谁提过嬴政还有这么个儿子?还这么狠、这么准、这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