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众公输子弟围拢上来,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巨影,
谁也没说话。
风沙掠过甲板,卷起几缕枯草,沙沙作响。
在公输家弟子眼里,那东西简直不可撼动。
兵魔神立在那里,先前公输家与墨家合力造出的机关,顿时显得笨拙又滑稽。
连墨家引以为傲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此刻在它面前,也只像几块散落沙砾,轻飘飘、不值一提。
怕是鲁班亲临,墨子复生,亲眼看见这庞然巨物,也得倒吸一口冷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军原本喊声震天,士气如沸。
可当兵魔神腾空掠过楼兰都城上空,整支队伍霎时哑了火。
一张张面孔绷得发紧,有人下意识攥紧刀柄,有人喉结滚动,却连吞咽声都压得极低。
眼下能扛住它的,只剩公子一人。
哪怕他手握皇气蚩尤剑,胜负仍是五五之开……没人敢打包票。
公输仇和胜七刚把话撂下:这玩意儿通体是陨铁混着魔铜铸成,硬得离谱。
一直没吭声的蚩尤女傩神,这时才启唇开口。
声音清亮,像风铃撞在青铜钟上,在沙漠船里悠悠荡开:
“当年蚩尤锻剑铸神,本就定下规矩……兵魔神,便是世间最坚之躯。”
“连削铁如泥的蚩尤剑,也劈不开它分毫。”
她语气冷得像冰面下的水,不动声色。
这位活过数千年的妇人,比谁都清楚:兵魔神封着时,尚且无害;一旦现世,便再无解法。
众人听罢,心口更沉了一分。
公子那雷击之术、搬山之力,还有至今未露的底牌……真能伤它?
楼兰城头,刚才还喧嚣震耳的秦军,突然没了声息。
士气塌了一半。
反观楼兰守军,反倒齐声呼喝,甲胄铿锵,脸上全是扬眉吐气的光。
他们心里都明白:底下那些秦兵,早被那黑铁巨影吓软了腿,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喘气都放轻了。
楼兰大祭司仰着下巴,嘴角挑得老高。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
一来,这秦将手里虽有蚩尤剑,可剑气早被祥瑞之气冲得七零八落,如今跟中原寻常名剑差不了多少;
二来,兵魔神是陨铁加魔铜炼出来的,别说剑气衰了,就算拿回当年那把血刃,照样劈不开它一道缝……
蚩尤亲手定下的规矩,从没改过。
见嬴尘迟迟不动,大祭司只当这年轻人吓懵了。
杏眼一眯,目光陡然凌厉:
“井底之蛙似的秦人,现在跪地求饶,还来得及!”
沙漠船上,所有秦军都屏住呼吸,盯着那道挺直的身影。
他们信他。哪怕眼前这东西看着像天塌下来,他们仍信他能破。
嬴尘抬眼,目光扫过兵魔神。
一眼,就看透了它肚子里的乾坤。
心头微叹:上古手艺,果然没得挑。
那机括咬合、齿轮嵌套、力道传导的精密度,密密麻麻,常人多看两眼,怕是要头皮发麻。
他借着天眼通,只略略一瞥,整座机关的筋络脉络,便全刻进了脑子里。
转念间,已想好如何让公输仇照着图纸,一口气造出百具、千具兵魔神……
楼兰?大月氏?都不过是行军路上歇脚的驿站。
真要打,横跨欧陆,渡海西去,把玛雅人的城邦划进大秦版图,也不过是调几支工师、运几车铜锭的事。
他眼里,早不是一国一域,而是山河无界。
大祭司见嬴尘纹丝不动,只当他僵住了。
懒得再等,手一挥,兵魔神轰然出拳!
拳头砸下来,足有城楼大小,裹着风雷直扑嬴尘头顶。
这一下若砸实,以他为圆心,五百步内怕是连渣都不剩。
可那拳头,硬生生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大祭司心头一跳,柳眉拧起。
可兵魔神庞大身躯挡在前头,她踮脚也瞧不见底下情形。
沙漠船上的人同样被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
公子到底还在不在那儿?
空气骤然绷紧,连风都停了。
大祭司忍不住探身往前,扒着垛口往下望:
那小子,该不会真成了一摊肉泥吧?
可兵魔神拳头底下,静得瘆人。
没声,没烟,没碎石飞溅。
那庞然巨物,像被谁掐住了命门,僵在半空。
而它影子里的人,仿佛凭空蒸发,踪影全无。
若真被砸扁了……总该有点动静才对。
楼兰国大祭司确信,自己一定能闻到那股腥气。
她对血味向来敏锐,一滴溅在沙上,她都能辨出是人血还是驼血。
若这大秦妖人真躲过了那一拳……
那此刻,早该露形、该喘气、该藏不住了。
空气绷得发烫。
蚩尤国大祭司额角沁出细汗,一颗接一颗滚落,滑过颧骨,悬在下颌将坠未坠。她眼珠急转,死死盯住城墙根下那片空地,扫了一遍又一遍。
倏然……
当空烈日,没了。
不是西沉,不是遮云,是整颗太阳,像被谁一把掐灭的灯芯,霎时熄了光。
白昼断崖般塌进黑夜。前一息尚是正午,后一息天幕已沉如暮色将合。楼兰国大祭司心口猛地一揪,仿佛被人攥紧又松开,指尖瞬间冰凉。
不对劲……全是他干的!
沙漠船舱里,一众大秦高手也觉出天光骤暗,齐齐抬头。
就见兵魔神……那原本砸向公子所在方位的巨物……竟被举了起来!
它高擎而起,黑铁躯干直插云霄,整片天空,被它严严实实挡了个干净。
众人涌至水晶船头,仰头望去。
原来天暗,并非天变,而是这庞然巨物,把太阳盖住了。
楼兰国大祭司一抬眼,看见那顶天立地的兵魔神,嘴张得极大,嘴角绷得发白,牙关微颤,却发不出半点声。脸色刷地褪尽,只剩一层青灰。呼吸乱成一团,喉管里“嗤嗤”作响,像被砂纸来回刮着。
比整座楼兰城还大的兵魔神……真被举起来了?!
她猛扭头望向城下……
只见那秦国将军单手托举,轻得如同拎起一杆长矛。
这才只是开头。
嬴尘双臂一振,身形骤胀。
他刚习成的法天象地,此刻应念而发。
不过两三息工夫,人已拔高至与兵魔神齐肩;再一眨眼,兵魔神已缩成他掌中一尊铁铸小俑;又一瞬,那庞然巨物竟被他拇指食指拈起,悬于指端,晃都不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