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一见火箭升空,心就沉了下去。
久经沙场的人,不用回头,也知那密密麻麻聚在一处的步卒,就是现成的柴堆。
火起,人乱;马惊,阵崩。一招,足叫他陷于被动。
可他人已冲至蒙恬马前,退不得,只能硬顶。
大弯刀呼啸劈下,势沉力猛,似要将人连人带枪劈作两半。
蒙恬长枪横架,“铛”一声震耳欲聋,枪杆微颤,人却稳如磐石。
两人马上交手,枪来刀往,火星迸溅。
头曼亲卫觑准扶苏,挥刀直扑。
蒙恬亲兵立刻迎上,刀光交错,杀作一团。
四周全是砍劈声、闷哼声、短促的惨嚎。
混着狼烟熏呛的焦味、皮肉烤熟的糊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扶苏站在那儿,才真正明白:战场不是演武场,是剥掉人皮的地方。
没了规矩,没了体面,只剩赤裸裸的活命本能……有刀就砍,没刀就撕咬,倒地摸到半截断矛、一支秃箭,也当兵器使。
这般修罗场,他插不进手。
原以为随蒙恬练了几年枪棒,便能提刀上阵。
却不晓得,阵上拼的不是招式,是断了胳膊还要攥紧刀柄的狠劲;是敌血喷满面、眼睛都睁不开,手指仍死扣着刃鞘的决绝。
做不到的,早躺下了,成了脚下踩烂的泥。
这跟平日教习的武艺,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是活人与死人的搏命,不是师徒间的拆招喂招。
他亲眼看见一名秦卒拔出扎进自己腹中的刀,反手捅进北蛮兵胸口;那人竟用左臂硬架刀锋,右手攥拳砸向对方太阳穴。
那一刻,蒙恬出征前那句“战场和平日切磋,不是一回事”,才真正砸进他脑子里。
“公子当心!”
一声吼,一个兵扑过来,把他狠狠按倒。
扶苏摔下马背,后脑磕地,眼前发黑。
蒙恬眼角瞥见,心口一揪,抬枪欲救,却被头曼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头曼亲卫无牵无挂,只管杀人;蒙恬这边却要护人,处处掣肘,越打越僵。
情急之下,亲兵扯开嗓子吼:“快回营帐!莫耽搁!”
扶苏脑子空白,只凭本能点头,跌跌撞撞往前奔。
前面就是城门……进了门,便是生路。
蒙恬余光扫见他身影奔远,绷紧的肩头终于松了一分。
他真怕这少年拗着脾气不肯走……留在这儿,只会拖垮所有人。
......
头曼见扶苏要逃,瞳孔骤缩。
身后步卒溃散之声隐隐传来,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已折了大半。
若连扶苏都抓不住,此番南下,便是空手而归,还搭进去无数精锐。
等蒙恬收拾完残兵,他便困死中间,插翅难飞。
蒙恬亦是这般打算……扶苏一走,包袱卸了,手脚顿开。
如今困在阵中的,不是他,是头曼。
他只需缠住此人,拖到己方清剿干净,头曼就成了孤鹰断翅,再凶,也扑腾不出去。
头曼一眼看穿其意,厉声咆哮:“克里昂!放箭!”
话音是狼族土语,又急又重,蒙恬等人愣神一瞬,箭已离弦。
等瞧见头曼身旁那年轻人猛地抽出一张弩,搭上一支箭。
蒙恬心头一紧……不好!
这是要暗箭伤人!
他刚张嘴想喊士卒闪避,却见那唤作克里昂的青年忽地调转弩口,朝远处一射。箭尖泛着幽青寒光,分明浸过毒。
而那支箭,直奔扶苏而去!
蒙恬脸色霎时铁青,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打从一开始,头曼盯的就不是他,是公子扶苏!
“护住公子!”他吼得声嘶力竭。
长枪一挺,直刺克里昂面门,只想逼他偏了准头。
头曼眼疾手快,大刀横劈而出,“铛”一声架住枪尖。几名亲兵也扑上来拦挡,可终究慢了半拍。
克里昂已松弦……
“嗖!”
破空之声未落,远处便有人高喊:“公子当心!”
扶苏听见背后动静,下意识侧身,可他没上过阵、没练过闪避,身子刚动,箭已追至。
“噗”……
弩矢贯入左肩,深没至羽。
扶苏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不是单为那一穿之痛,而是毒随血走,眨眼间四肢发僵,喉头发紧,连抬指都难。
蒙恬冲过去时,扶苏脸已泛青灰,眼皮半阖,呼吸浅得几乎断绝。
他脑中轰然炸开:若公子死在此地,蒙氏上下,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再顾不得缠斗,他转身就往扶苏那边奔。
方才那箭头泛的青光,他看得清清楚楚……必是剧毒!
得赶紧治!一刻都不能拖!
头曼本还想趁乱结果二人,可抬眼见远处烟尘滚滚,秦军大队正疾驰而来。他心知不能再耗:若蒙恬豁出去拿他脑袋去请功,自己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当即低喝:“撤!全队撤!”
克里昂等人闻令即退,狼族士卒见首领转身,也跟着呼啸散开。
秦骑衔尾追出数里,蒙恬只留下两百人压阵,其余皆收缰回营……没他号令,谁也不敢孤军深入,怕中埋伏。
此时蒙恬早把战场抛在脑后,带着亲兵直扑扶苏倒地处。
人已昏死,唇色乌紫,肩头只剩三支翎羽颤巍巍露在外头,箭镞早钻进肉里,背面竟隐隐透出一点冷光……箭尖已穿肩而出。
“军医!快叫军医来!”蒙恬嗓音劈了叉。
几个骑兵翻身上马就蹽,蒙恬却等不及,伸手扯开扶苏肩头衣襟。箭杆歪斜,倒钩咬进皮肉,稍一动便牵得整条胳膊抽搐。
拔?一拽就是撕肉带筋;不拔?毒血顺着血脉往上爬,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手悬在半空,指尖发颤。
恰在此时,军医滚鞍下马,踉跄扑到跟前。看清箭头那抹青痕,他额角汗珠“啪嗒”砸在地上。
蒙恬一把攥住他手腕:“什么毒?能解不能?”
军医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北地狼族的狼毒……只产于月狼之裔手,用月狼草炼成。中原药石,压不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