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起身,肩背绷如弓弦,四肢僵硬,血液似凝未凝,冷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他拱手一礼,退步而行,脚步虚浮,竟险些绊倒。
身后亲兵伸手扶住,却见他目光涣散,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失态。
这一幕落在农家诸堂主眼中,无人发笑。
他们盯着王离后背,目光灼灼,几乎要烧穿布衣。
……这真是上将军王离?
……帝国双壁之一?
朱家本以为,方才雷霆压山之景已足令人心神俱裂。可“王离”二字出口,他仍怔在原地。
那位统率秦军、镇守东郡的上将军,竟对眼前少年俯首听命,言语谦卑至此?
这少年究竟是谁?
看王离姿态,他分明是大秦之人,且位在王离之上。
更令人惊心的是……王离口称“奉命而来”,三万秦军,必然是早已备妥待发。
三万人……
剿北蛮?
笑话。
这人数,足够踏平农家全境。
农家号称十万弟子,可精锐不过三成。其余多是乡野农人、游侠散勇。
而王离所率三万,皆是百战老兵,号令如一,锋刃所向,无不披靡。
若真挥师南下,农家十万众,未必撑得过三日。
朱家脑中骤然清明:
田言、田光早就是此人麾下。
田猛之死,恐怕便是布局起点。
借死生隙,激化朱家与田虎之争;再由田光出面收拾残局,顺势登临侠魁之位。
若农家上下拒认,此刻王离大军,便不是去清剿北蛮,而是直扑侠魁殿。
一鼓而下,十万人顷刻瓦解。
整场侠魁之争,从头到尾,都在此人算中。
每一步,每一人,每一念,皆被他提前铺排。
而众人犹自以为自主决断,实则步步踏进他设好的圈套里。
朱家浑身一凛,寒气从脚底直贯天灵。
烈日当空,他却如坠冰窟。
大秦何时出了这般人物?年纪不过弱冠,却将一群年逾知命的老江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忽又一颤:
此人既谋全局,岂会不知农家旧事?
反秦密谋、藏剑图谱、暗通齐楚……这些,他可都清楚?
朱家忍不住抬眼偷觑嬴尘。
少年面容清峻,眉目如刻,确是天工所琢。
老天何其厚待此人……容色无瑕,神通无匹,心机更是深不可测。
难道真有完人?
嬴尘眸光微转,朝朱家方向一掠。
朱家急忙垂首,喉头滚动,心内翻涌:
……他,知道了。
必是知道了。
若非早悉内情,何须调三万甲士压境?
朱家指尖发麻,袖中掌心全是冷汗。
旁人却无此思量。
众人只震撼于王离亲至……东郡重镇,帝国柱石,竟为一少年一声令下,即刻拔营而行。
这少年,究竟站在多高的地方?
......
人群之中,钟离昧、龙且、季布、英布四人面色最沉。
此时,龙且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早已悄然撤去。
龙且一时站不起来,只跪坐在地。
王离从他们身前走过时,四人同时垂眼、偏头,避开视线。
钟离昧是大秦叛将,其余三人早年皆在楚军中与秦交锋。
王离若认出他们,后果难料。
此刻人单势孤,只能躲。
好在王离神色恍惚,目光掠过,并未停驻。
四人呼吸稍松。
待王离背影远去,钟离昧开口:“接下来怎么走?”
他既已叛秦,便再无回头路,只能随龙且同行。
龙且先失千骑,又被嬴尘威压压得动弹不得;北蛮人尽数毙命一事,更如重锤砸心。种种叠加,脑子一片空白。
更让他心沉的是……这突然现身的公子,竟是大秦核心人物,地位还在王离之上!
而王离带了三万人来。
三万。
哪怕他那一千人尚在,也拦不住。
可何况如今连兵卒都不剩一个。
武力、援军、计策,全无胜算。
龙且脸色发青,心头空荡荡的。
生平头一遭,被碾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不想逃,而是连逃的方向都找不准。
季布和英布亦是沉默。
季布想救涟衣,可方才那股威压之下,他连抬手都滞涩。嬴尘与他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山。他清楚,自己救不了。
英布自田蜜死后,再没睡过整觉。
解药未得,涟心活不过三日。
昌平君托付的孩子,就要死在他手里?
“无能为力”四个字,第一次不是听来的,是嚼碎了咽下去的。
他护不住田蜜。
他拿解药太迟。
钟离昧扫过三人脸,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石面:“瘫在这儿,是打算等死?”
“项梁将军还在等你们回去。”
“只要活着回去了,他就有法子。”
龙且胸口一烫。
对,他可以死。
可少羽和范增的仇还没报。
项梁将军正等着他的消息。
他撑着膝盖起身,嗓音沙哑:“走。再狼狈,也要回去。项梁将军……一定有办法。”
“项梁将军”四字出口,季布肩头一颤,英布指节攥紧。
那是项氏脊梁,是农家之外唯一可能破局的人。
若真有转机,爬,也要爬到他面前。
两人眼底重新有了光。
钟离昧看在眼里,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四人默然商定:寻个空隙,突围。
逃出去后,谁也不许回头。
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必须把今日之事,一字不漏,带到项梁将军跟前。
......
这盘算,没逃过嬴尘的眼。
他乐见其成。
四人归去,便是引路的活线头。
项氏一族,迟早一网打尽。
他传音掩日:“放条缝。”
掩日颔首,指尖微动,远处巡防的阵脚,悄然松了一角。
嬴尘转身,面向众人,语调平直:“田光继任侠魁,诸位无异议,便定了。”
“各堂主即刻动身,赴六贤冢,告知长老。”
而后,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
没人敢接话。
他说的是“告知”,不是“商议”。
言下之意:长老们若不允,换人便是。
可,没人觉得他在虚张声势。
要知道王离三万铁甲此时此刻就扎在山下。
农家能留着宗祠、存着香火,已是侥幸。
众人依次退出大殿,脚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