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拐过一道矮坡,前头树影一动,人影已立成一排。
朱家、司徒万里,还有七八个农家弟子,静默站着,像堵墙。
英布脚步一顿,手按上刀柄。田蜜也收了笑,烟杆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又软又脆:“朱堂主,带这么多人来,吓唬谁呢?”
朱家没应声,只朝前半步:“荧惑之石,交出来。”
田蜜眨眨眼:“堂主这话我可听不懂。石头不是在二当家手里么?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她以为还能糊弄过去。却不知刘季败退后,消息早飞马送到了朱家耳中。朱家清楚得很……石头就在他们身上。
“交出来,你们走。”
田蜜烟雾遮着眼,眼神却亮得发冷:“要是不给呢?”
朱家没再开口。司徒万里侧身让开,身后走出一个小女孩……涟心。
英布瞳孔一缩,喉咙里迸出一声低吼:“放开她!”
朱家面具下的声音沉而稳:“荧惑之石换她平安。”
英布僵在原地。
他知道田蜜不会救涟心。若石头交出去,田蜜转身就走,解药绝不会给。涟心照样活不成。
他咬牙:“石头,不能交。”
话音未落,架在涟心脖子上的刀刃往前一送,贴紧皮肉。
朱家盯着他:“再想清楚。”
此刻局面全系于英布一人。他若松口,田蜜立刻翻脸;他若硬扛,眼前就得动手。朱家不愿在这儿开战……田虎的人马正往这边赶,撞上就是混战。他只想速战速决,用涟心逼英布低头。
可英布没低头。
他清楚朱家的分寸:江湖义气是朱家的骨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会压,不会杀。
田蜜不一样。她连毒都能当糖喂,信她,等于亲手掐死涟心。
所以英布绷着下颌,一言不发。
朱家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该动手了。
就在此时,半空飘下几片金箔。
季布落地无声,一掌劈在英布后颈。英布应声倒地。
季布在他怀里一探,取出荧惑之石,反手掷向朱家。动作利落,田蜜连伸手的时机都没有。
英布倒了,田蜜独木难支。她扫一眼四周,心知硬抢无望,只等司徒万里一动,烟雾骤起……雾里看花,人已掠出三丈外。
司徒万里提步欲追,朱家抬手止住:“由她去。”
田蜜这种人,抓回来反成麻烦。留她在外面搅风搅雨,胜七才会更卖力替神农堂做事。
司徒万里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扶起英布,抬进坡下小屋。
农家局势,一夜翻盘。
田虎先得石头,却失了先机;朱家两手空空而来,如今握住了命门。
相较农家营地的喧闹,王离军帐内一片沉寂。
......
钟离昧刚出发,王离便已遣出斥候尾随其后。
若那位公子所料不差,北蛮人必会动手截夺荧惑之石。
斥候正借机摸清对方人数、动向与驻地所在。
待情报齐备,王离即刻发兵,一并围剿。
各部调度,他早已拟定妥当。
此时,关于儒家的密报,终于送抵案前。
王离当即拆开细览。
初时目光扫得极快,一行接一行掠过。
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
最后,视线停在一行小字上,再未移动。
……项少羽,当场毙命;
……项氏三千骑,瞬息覆灭,天雷劈落,无一幸免。
他指尖一顿。
天雷?
不是号角,不是火矢,不是伏兵,是天雷。
真有人能召来天雷?
不是传说,不是祝祷,是实打实劈在阵前,劈在人身上?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
又低头重读一遍。
字迹清晰,墨色未洇,署名是老探子陈七……三年来从未误报过一次。
若非此人素来稳重,王离此刻已摔信怒斥。
可这信没抖,手却有些发僵。
此前只知这位公子善谋,擅断,连破墨家、端木蓉一系,皆由他一手主导。
王离原以为,背后倚仗的是罗网精锐、隐秘卫暗手、阴阳家长老布阵……
如今才明白,那些人根本没出手的机会。
墨家机关城一日崩塌,不是靠人堆,是靠一道光。
项氏铁骑灰飞烟灭,不是败于计策,是毁于一声裂空巨响。
他喉结滚动,倒抽一口冷气。
战场之上,谁还能与这样的人对阵?
祖父王翦横扫六国,靠的是千军万马、粮道封锁、地形设伏、士卒死战……
可若对面一人抬手,雷落如雨,山崩地裂……
兵马再多,也只是一堆待焚的干柴。
王离后背沁出冷汗,湿透中衣。
他忽然记起那日公子踏入营帐时,自己垂手立于案侧,答话未逾半句,行礼未失分毫。
当时只当是礼数周全,此刻才觉,那是活命的分寸。
若当日稍有倨傲,若曾轻言一句“不过一介幕僚”,若在公子问及荧惑之石时迟疑半瞬……
这营帐,怕早成焦土。他坐直身子,抹了把额角,喘息稍定。
不是惧死,而是第一次清楚知道……有些力量,不讲道理,不讲交情,不讲资历,只讲存在与否。
他在沙场活命靠的是刀快、眼毒、心狠;
而那人,只需站在那里,便是生死界限。
正思量间,帐外传入急报:
“将军,钟离昧那边有消息了!”
王离伸手接过竹简,指腹摩过刻痕,逐字读下。
龙且现身,率众截击钟离昧;
其部甲胄制式、旗号纹样、弓弩形制,皆为项氏旧部无疑;
而后北蛮人突袭龙且,箭镞带狼头烙印,逃遁方向指向阴山南麓旧营盘。
两桩事,一桩已验明正主,一桩已追出路径。
公子交代的差事,刚起步,便已踩实第一块石头。
末尾附言:斥候未撤,仍在跟进,三日内当报北蛮主营位置与确切人数。
王离将竹简按在案上,静了片刻。
随后起身,唤亲兵取来舆图,摊开,用朱砂点下两处:
一处标“龙且”,一处标“阴山南麓”。
朱砂未干,他提笔在旁补上一行小字……
“速办。”
王离看到此处,脚步一顿,随即快步朝帐外走去。
刚掀开帐帘,又停住。
他想起公子提过的事……项氏寻人,为凑齐风林火山四大将军。龙且现身,说明另三人也快浮出水面了。
若此刻出兵擒他,后面三个人便再难找寻。逼供?楚人骨头硬,十有八九咬死不说。真动了手,反倒惊走余者。一旦脱身,再聚起来,又是下一个龙且,又是一个项梁。
不如等一等。
等龙且把人凑齐,再一并拿下。
他转身折回案前,召来四名探子,命他们盯紧龙且行踪,但凡有异动,即刻回报。
探子领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