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鲵将马车上拖下的那人带至嬴尘面前。
小虞一眼认出是虞子期,快步上前扶住他,脱口而出:“哥哥!”
她原以为兄长见了自己,也会动容。
毕竟,他们已分别太久。
可虞子期毫无反应。
身子僵直,眼神空洞,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鲵松手稍快,小虞一人撑不住,虞子期便软倒在地,头垂着,呼吸微弱,像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
小虞怔住,随即慌乱蹲下:“哥哥,你怎么了?!”
虞子期依旧低着头,眼帘半掩,对呼唤毫无知觉。
外界的声音进不了他的耳中,意识沉在深处,再难唤回。
小虞眼眶一热,眼泪滚落,转头望向惊鲵:“我哥哥……他到底怎么了?”
惊鲵扫了一眼客栈里站着的阴阳家几人,答道:“云中君徐福将他炼成了药人。御鬼丹入体已久,神智已被蚀尽。”
她顿了顿,朝嬴尘道:“我问过徐福解法,他说无药可解。我便先带回来了。”
嬴尘神色未变。
这在意料之中。
御鬼丹本就不是为救人而炼……它抽走人的清醒,只留下受控的躯壳。服得越久,损得越深。虞子期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
小虞手指发颤,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重逢的欢喜还没落地,就被碾得粉碎。
眼前这个眼神涣散、气息虚浮的人,真是她记忆里那个护她挡刀、教她执剑的哥哥?
她指甲掐进掌心,恨不能立刻提剑杀去云中君帐前。
惊鲵见状,开口道:“此处有阴阳家几位同门,或可一试。”
她救出虞子期后,本想直奔嬴尘本体所在,途中却想起月神、星魂等人也在附近,便改道而来……若他们通晓丹毒之理,自不必绕远;若不通,还有殿下在此,总归有路可走。
小虞闻言一怔,猛地抬头,望向月神、星魂等人。
所有目光随之投去。
大司命与少司命静立一侧,无人出声。
月神与星魂则被数道视线钉住,避无可避。
星魂面无波澜,只道:“解不开。”
月神略作停顿,声音平缓:“抱歉,小虞姑娘。丹毒非我所修,不敢妄言。”
徐福专精炼药制傀,阴阳家内各有所宗,他们确实未涉此道。
小虞肩膀一垮,眼中那点刚燃起的光,熄得干干净净。
她望着哥哥灰白的脸,喉咙发紧……往后余生,难道他就这样睁着眼,却看不见她?
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掠过一抹素白衣角。
心口忽然一跳。
那位公子……能召天雷劈裂山石,能令阴气退散如潮,若连他都束手无策,天下怕真无人可救。
可万一呢?
她转身,朝着嬴尘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求公子救救我哥哥!”
语气没有哀求的卑微,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仿佛只要他伸手,哥哥就能回来。
嬴尘未应,只看着她:“我只救我的属下。”
小虞没迟疑,立刻扶起虞子期,侧身朝嬴尘深深一拜:“小虞代兄长虞子期,向公子臣服。自此,我兄妹二人,唯公子之命是从,生死不贰。”
话落,她抬眼,目光清亮,等一个准信。
嬴尘颔首:“可以。把他带过来。”
小虞搀着虞子期走近。
嬴尘抬手,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自虞子期额上轻轻拂过。
光散即止。
小虞分明感到,就在那只手离开的刹那,哥哥脸上那层灰败死气悄然褪去,唇色渐润,呼吸也稳了下来。
虞子期身子一软,倚在她肩头。
“哥哥?哥哥!”
众人屏息。
几声急唤之后,虞子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目光起初茫然,继而聚焦,落在小虞脸上,嘴唇微张,声音沙哑却清晰:
“……小虞?”
虞子期睁眼时,意识尚在混沌里浮沉,脱口而出:“小虞?!快走……这里危险!”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喉咙发紧,指尖微颤,是身体记得的恐惧,比脑子更快一步。
小虞蹲在他身侧,手按上他腕骨,力道稳而轻:“哥哥,这儿不危险。你已从徐福手里被救出来了。”
虞子期眼睫一跳,目光迟滞地转过去:“救出来?……我?”
小虞抬手,朝嬴尘的方向略一点头。
“那位公子,带你离开徐福,也解了你身上的毒。”
“我已以蜀山宫主之名归附于他。他救了你,便是你的主君。”
“我替你应下了。”
虞子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嬴尘站在几步之外,衣袍未动,神色如常。
“这位……就是救我的人?”
嬴尘颔首。
虞子期喉结一滚。御鬼丹入体日久,早断了活路指望。他只当自己会在徐福手下僵着、枯着,直到哪天倒下再不起身。没想过还能再看见小虞,更没想过,她站在这里,说毒已清,人已回。
他信她。从小到大,小虞认准的事,从没错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他撑着地面直起身,双膝落地,叩下:“公子救命之恩,蜀山虞子期铭记于心。愿效死命,不敢贰志。”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虚言,也不等旁人开口。
嬴尘受了这一礼。
至此,兄妹二人,皆入麾下。
惊鲵立在一旁,未动声色。她早料到御鬼丹难不倒嬴尘。在她眼里,殿下所行之事,本就无不可解。
月神与星魂却绷紧了背脊。
云中君曾提过一句:服丹逾久者,髓骨俱蚀,连他亦束手。可方才,嬴尘只将手指掠过虞子期额角,毒便退了。
解毒?引雷?那他们倚仗的阴阳术,在此人面前,是否也形同虚设?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摇头……近在咫尺,竟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
直到虞子期伏地称臣,月神指尖倏然掐进掌心。
他们原盼他浑噩至死。
虞子期在云中君帐下待过一段时日。中毒尚浅时,未必没听过什么、见过什么。若那些话漏出去……阴阳家暗处的线,怕要断得猝不及防。
两人目光齐刷刷钉在虞子期脸上,盯得极紧,连他呼吸起伏都不放过。
所幸他面色苍白,气息虚浮,话一说完便微微晃了一下。
御鬼丹虽解,脏腑早已受损;惊鲵一路疾驰,颠簸未歇,此刻全靠一股劲撑着。
嬴尘开口:“扶他去歇息。”
小虞应声,搀起兄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