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话音刚落,嬴尘便示意太监展开。
纸面略糙,墨迹未干,密密麻麻的名字挨着排开。
王铁柱的名字旁,印着一枚浅淡的小手印……是他家二丫趁他转身舀水时按下的。她不懂什么叫万民书,只记得爹说:“若没这场雨,地里不出苗,咱家就得卖娃换粮。”
嬴尘扫了一眼,没多问,也没多看,只点了点头,叫人收走。
旁边几位官员立刻上前:“殿下,南郡百姓自发立了长生碑,刻着殿下赈雨安农的事。”
“蜀郡家家设牌位,供在堂屋正中。”
“民间已有画师照殿下样貌绘神像,坊间称‘灵雨真君’,臣也买了一幅,请殿下过目。”
话头一开,便如溪入河,再难止住。有人报青州百姓捐木石建祠;有人讲辽东老匠人不收工钱,雕了三尊嬴尘坐像,说“刻得像,才显心诚”;还有人提一句:北地几个村原属赵国旧地,如今祠堂檐角挂的不是赵氏符,是秦篆“安”字。
嬴尘听着,没打断。
他原以为这类事,必是官吏催逼、乡老摊派,顶多搭个架子应付上头。可听下来,运石的是青壮,抬木的是妇孺,夜里点油灯刻碑的是老石匠,连隔壁村听说后,也赶着牛车送来两根整料,只说:“缺人手,我们来。”
南阳郡那座生祠,起得急,盖得慢。梁木还没上架,泥塑像已初具眉目。百姓日日围看,越聚越多,最后惊动郡守。郡守亲至,见祠基半成、香灰新扫、孩童蹲在阶下描摹塑像轮廓,当场提笔写奏,加急送入咸阳。
嬴尘听完,静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随父皇巡边,见过北境戍卒用冻裂的手,在雪地上划“秦”字……不是为谁看,只是划着划着,心里就踏实些。
如今这满纸名字、半截祠堂、几幅神像,道理也是一样。
百姓不图封侯,不争名分,只要地里能长粮,灶上有热饭,孩子不饿死,他们就认这个理。谁给了活路,他们就把谁记进心里,记进祠里,记进口耳相传的话头里。
六国旧民,曾分赵人、楚人、齐人……如今却因一场雨、一粒种、一道诏,慢慢把“大秦子民”四个字,说顺了嘴,也记进了骨头里。
那道诏书写得极简:“凡大秦疆土,皆降灵雨;凡大秦子民,皆授新种。”
没提效忠,没讲归附,只把种子和雨,平平整整铺在所有人面前……要领种,先认籍;要得雨,先入户。
百姓哪管这些弯绕?他们只知:领种时里正喊一声“大秦户”,自己应了;分雨时亭长念一遍“秦地名录”,自己点头了。应着点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是秦人”这五个字,便如春雨入土,无声无痕,却扎下了根。
文武百官默然。
有人低头翻袖口……那里面还压着前日收到的密报:某地旧贵族暗中串联,欲借旱灾煽动“复国”。可眼下,百姓正忙着搬石头、凿碑文、给新祠选瓦片。没人听那些话,更没人信。
原来最硬的诏令,未必刻在竹简上;最深的归心,也不靠刀兵压服。
它就藏在一纸万民书的指印里,藏在半座未完工的祠堂梁木间,藏在无数双布满老茧、却执意要为嬴尘做点什么的手掌之中。
民间依旧自称楚人、燕人、赵人……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为领新粮种子,他们得报秦籍。
自此,心底有了同一个名字……嬴尘殿下。
嬴尘殿下在,他们便聚得更紧。
始皇陛下多年未解的难题,竟被一场雨解了。
殿下早有筹谋。
原来从头起,他就盘算着种、雨、粮、心四件事。
官员们先前只盯着仓廪充盈,喜形于色,却没看见种子落地时,民心也在悄然扎根。
此刻才明白,大秦不再只是版图上的统一。
六国余孽再喊复国,百姓只觉刺耳。
谁愿退回从前?挨饿、纳重赋、看权贵分田占山?
嬴尘殿下给的是实打实的收成,是旱年能活命的粮,是孩子吃饱后睁眼笑的模样。
六国回不去了。
大秦的根基,正在一粒种、一场雨、一担粮里夯牢。
百官望向殿上那道身影,眼神发亮,呼吸都沉了几分。
嬴尘没察觉。
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修炼。
皇气自那日降雨起便汹涌不息。每日吐纳,仍压不住外溢之势。
朝会这半刻工夫,又积了一层。
见奏疏清一色是谢恩、陈功、表忠,无一事急难,他当即落令:“退朝。”
不少大臣刚摸出袖中折子,殿门已开,只得收手离席。
出了宫门,有人低声道:“殿下连步子都没顿一下。”
“方才满朝颂声,他脸上连一丝波动也无。”
“莫非……这些,他早就算到了?”
众人一时静默,继而相视点头。
李斯立在阶下,轻叹一句:“殿下所见,远在千里之外。”
无人反驳。
......
嬴尘回寝宫,闭门入定。
皇气如潮涌入经脉,又源源不绝地新生……那是灵雨落进千村万灶后,百姓跪地叩谢、孩童捧碗呼爹娘、老农蹲田埂掐穗数粒时,无声汇来的气运。
比斩赵高、破墨家所得更厚、更稳、更广。
化灵为雨,本就是最上乘的聚气之法。
他顺势冲关。
皇气金丹七重,成了。
掌心微抬,空气凝滞,气流倒卷。
新得的能力,唤作“驱山赶海”。
山横眼前,可推;海拦前路,可分。
不是劈开,不是跃过,是令其让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东南。
田光还在农家。
而农家有座大泽山。
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