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师公……您呢?”
张良望着屋顶横梁,目光平静:“罪在我一人。是我先丢了‘仁’字,才让恨字占了心。”
“小圣贤庄的旧账,你们翻篇。今日听见的这四句,才是新账本。”
“往后的大秦,或许真能容得下儒者挺直腰杆说话、俯身做事、抬头看天。可惜,我看不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像在说天气:
“若我生来不是韩人,不是张家子,只是一介布衣儒生……或许真能按这四句,走完一生。”
“可惜没有如果。”
门外传来狱卒的脚步声。
张良整了整衣袖,抬眼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最后说:
“替我告诉荀师叔和伏念师兄……儒者没断,只是换了活法。”
弟子们向张良跪拜,齐声哽咽:“谨遵三师公教诲,弟子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牢中灯影昏暗,草席散乱,铁链垂地。张良伏在墙角,衣襟染血,气息微弱。他抬眼望向众人,只轻轻颔首,便再未开口。
......
数日后,咸阳宫。
章邯立于阶下,声音平直:“殿下,罪人张良已伏诛,首级悬于东市。”
“儒家诸官未有异动,各郡县亦无骚乱。”
赢尘应了一声,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
这在他意料之中。
他给了儒门体面……不株连、不焚典、不废学舍,只诛首恶。若还有人执意踩线,便不必再讲分寸。
张良既死,消息须即刻通传天下。
不止是死讯,还有那四句话……字字如钉,凿进士人心里。
赢尘下令:“诏告八方,明发郡县。”
诏书由中车府快马分驰,三日内已至函谷、云中、会稽、南海。竹简封泥未干,墨迹犹新,内容却已在驿亭、酒肆、私塾间悄然流转。
......
北境边关,风沙粗粝。
颜路裹着灰布斗篷,身后跟着七八个儒家中层。有人扮作商旅,有人装作流医,皆以旧识引路,借豪绅掩护,悄然靠近烽燧之外的荒径。
那人姓陈,祖上受过伏念亲授《礼记》,多年来暗中接济儒门弟子。他赶来时步子急,袖口沾着黄土,递来一卷油纸包着的简报,手有些抖。
颜路拆开,默读。
简报写得极简:张良斩于东市;临刑前无辩词;嬴尘当众宣四语……
“正人心,安社稷,厚民生,续道统。”
儒家中层逐字看过,忽而静默。一人攥紧袖角,指节泛白;另一人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这四句不是训诫,是标尺。
不是要求,是归处。
他们苦读《论语》《孟子》数十载,所求不过此四事。可此前从未有人将它凝成四字,如钟磬撞响,直入肺腑。
有人忽然蹲下身,用指甲在沙地上反复划那四个词,一遍又一遍。
也有人仰头望天,似在问:若当初未举旗,未聚众,未联兵家……只带一册《春秋》入宫谒见,是否今日张良仍在曲阜讲学?伏念仍在稷下执掌祭酒之印?
颜路合上简报,目光投向南方。
咸阳太远,远得连城楼轮廓都看不见。可就在那里,一个未及弱冠的皇子,竟把儒者毕生所求,说得比荀子更透,比伏念更准。
他记得嬴尘出生那年,始皇颁诏,称其“生而知之,神异非常”。当时众人只当是帝王夸子惯常之语,一笑置之。
如今想来,那诏书竟像一句预言。
这四句话,荀子未曾道破,伏念未能提挈,连他自己翻遍《六经》注疏,也未曾见如此筋骨分明的概括。而嬴尘……从未公开研习儒典,未设讲席,未收儒生为傅,却一语定鼎。
若此人出在儒家,必为宗主。
可惜,他姓嬴,生在秦宫。
颜路将四句默诵三遍,闭目刻入心版。
此后若得活命,便以此自省;若死于北地,也愿后人知:儒家未亡,只是走岔了路。
他指尖停在“张良伏诛”四字上,久久未移。
那个总爱在兰陵山亭里辩难的小师弟,解《诗》能析三百篇之微旨,论《易》可推阴阳之变数,连荀子都说“良之思锐,过于吾辈”。他本该执掌儒家未来三十年。
可现在,只剩一道朱砂批红,盖在死刑名录末尾。
远处传来皮甲摩擦声,还有短戟顿地的闷响。
火光在夜色里晃了一下,越来越近。
颜路转身,掀开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佩剑……非儒者惯用的素鞘长剑,而是秦制短铗,刃口微寒。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走。再不走,就真没路了。”
众人不再言语,低头整束行囊,踏进风沙深处。
他们身后,是大秦边关;前方,是北蛮牙帐。
同一日,阴阳家禁地。
东皇太一展开月神与星魂密送的简报,初看未觉异样。
再看,停住。
第三次展开,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未落。
东皇太一反复翻看那卷密报,指尖停在几处字句上,又缓缓移开。
召唤雷云?
引下天雷,覆灭骑兵?
人能办到?
月神与星魂所报之事,他逐字推敲,越想越沉。
不是不信她们,而是这事本身太硬……硬得硌手,硌得心慌。
徒手一指,天穹裂开,落雷如雨。
阴阳术他练了一辈子,翻遍典籍、踏过山川、验过千种变数,没一种能撑起这画面。
若非虚言,那“无名公子”究竟是谁?
从哪来?
凭什么抬手就改天象?
他忽然停住。
一个念头浮上来,冷而重:
此人,比他强?
呼吸顿了一下。
心跳撞得肋骨发闷。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
可那道雷,实实在在劈在密报里,也劈在他眼前。
他做不到。
真做不到。
恐惧不是轰然炸开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墨滴入水,无声漫开。
若引雷只是寻常手段……那他全力出手,又该是什么光景?
他没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