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鲵请示庄院处置,赢尘望向远处飞檐翘角,只说一句:“桑海容不下第二个主事者。此处,日后便是大秦行宫。”
牌匾摘下时,木榫崩裂声很轻。
“仁”字木雕被卸下,背面还留着墨迹未干的批注,是荀子亲笔:“克己复礼,非止于言。”
卫庄立在街角槐树下,看着工匠搬走最后一块刻着“恕”字的影壁。
他想起燕丹站在蓟城废墟里,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只把半截断剑插进焦土。
有些倒塌,不必轰鸣。
有些终结,只需换一块匾。
对手太强,谁碰上都赢不了。
儒家弟子最多,照样被打垮。
赢尘的手段也让旁人暗自心惊。
当初只放走一个张良,竟让儒家、兵家接连崩盘。
这步棋走得冷,也走得准。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没硬顶着干。
站对了位置,才活到现在。若还想着分庭抗礼,怕是早和燕丹一起躺在地底下听风声了。
几日后深夜,咸阳宫内。
赢尘本体静坐调息,引皇气入脉,导其归位。
功行一周天,体内翻涌的皇气终于稳了下来。
儒家这个隐患一除,收获比墨家那次厚实得多。
境界顺势跃升,直抵皇气金丹境四重。
气机沉落之后,他察觉自身与天地之间多了层说不清的牵连。
这是新得的“化灵入雨”之能。
说白了,就是能把天地之力化入云雨之中,随雨而降。
草木得之,抽枝更快;虫鸟得之,繁衍更易;田畴得之,五谷丰登。
饥荒将成旧事。
百姓仓廪实,自然心向朝廷;民心稳,皇气便源源不绝。他境界再涨,大秦亦愈强。两头都稳,谁都不吃亏。
他对这能力满意。
但有规矩:不能常使。
天地之力如井水,汲之过度,反伤根本。用得太勤,灵雨失衡,长出来的稻子说不定结出三穗,牛羊产下双胎,反倒乱了常序。
这道理,他懂。
所以打算等蜃楼把高产粮种运回咸阳,再开此术。
良种遇灵雨,收成翻倍不止;粮足民安,敬意自来;敬意凝为皇气,又推境界再进……环环相扣,一步都不能错。
他正盘算着,殿外传来通报:“殿下,隐秘卫统领章邯求见。”
夜深至此还来,必有急事。
“让他进来。”
章邯快步入殿,抱拳躬身:“殿下,张良及一众儒家门人,已押至宫门。”
......
翌日,长公子府。
扶苏手里摊着《礼记》,字字认得,句句不通。
读了半晌,纸页未翻过一页,心却像被火燎着。
近来他总静不下。
以前儒生在侧,大事小情都有人铺排妥当。他只需点头、拍板、择一而行,动嘴不动脑。
如今人去楼空,所有事全得自己掂量、自己拿主意、自己担后果。
更难的是……那些儒生走过郡县,见过流民,听过市井言语,连灶台边妇人抱怨柴米贵都能聊出三道理;而他,从咸阳东门到西门走得多,出了函谷关却只去过一次,连农时都靠书上记。
没了他们,他像被蒙住眼、堵住耳,站在朝堂中央,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正发愣,管家撞进门来,声音发紧:“公子!出事了!”
“张良被抓了!连同几十个儒家弟子,全押进宫里了!”
扶苏猛地起身,竹简脱手砸在地上:“什么?!”
张良?那个在博浪沙策动铁锥、在陈留教化乡里的张良?
不是只清查咸阳儒生吗?怎么连他都动?
“为何抓他?定了什么罪?还有谁?判了没有?!”扶苏语速极快,手指攥住管家袖口,指节泛白。
管家额角冒汗:“老奴……只听说押到了,其余真不知啊。”
扶苏松开手,转身就往内室走。
上次儒生被拘,他犹豫了一刻,结果一个没保住。
这次不能再等。
他是长公子,名分在那儿,话未必管用,但至少得站出来问一句……凭什么抓?凭哪条律?谁定的?谁审的?
他不能看着儒家被一锅端。
“备衣!备车!即刻入宫!”
......
鹿其麟殿前,百官列队待朝。
忽见殿阶之下,铁链垂地,寒光刺眼。
张良跪在最前,脊背微弯,双手缚于背后,镣铐粗重。
他身后,一排儒家弟子,衣袍皱褶未整,鬓发散乱,人人垂首,无人抬头。
没人喊冤,也没人挣扎。那样子,倒像是自己走进来的。
文武百官脚步顿住,彼此对视,无人开口。
儒家……真塌了?
张良是儒门三宗主,智计素来冠绝诸子,名动天下已久。
眼下却成了阶下之囚?
张良既已押至咸阳,那荀子与另两位儒宗呢?
莫非也一并落网了?
群臣目光在殿前跪伏的数十人中来回扫视,急切寻觅荀子、伏念、颜路的身影。
可无论怎么辨认,都未见那三位儒门领袖的踪迹。桑海远在东海之滨,又逢避暑山庄事起,赢尘为严控消息,将所有相关人等暂行拘管。眼下除少数耳目灵通者,朝中多数人尚不知儒门究竟出了何事。
忽闻张良被擒,众人无不愕然。
尤以出身儒门的官员为甚……心口发紧,手心沁汗。
早前咸阳城内拘捕儒生,他们便隐隐不安;但见拘拿范围仅限于京畿,之后再无动静,便以为风波已歇。
谁知今日,连远在桑海的张良都被押解回京,悬着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帝国此番所图,莫非不止于几个儒生?
莫非凡沾儒字者,皆在清算之列?
那他们这些身居庙堂、头戴儒冠的官员,岂非首当其冲?
念头一起,几人便不约而同凑近,压低声音交换眼色,话未出口,喉结已先滚动两下。
这时,殿外忽传尖细长音:“朝会时辰到……请诸位大人入殿!”
声调拖得悠长,直透麒麟殿廊柱之间。
百官神色各异,却都心知今日必有大事。
有人整袖,有人束带,有人深吸一口气,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片刻后,赢尘携章邯步入大殿。
满朝文武齐刷刷躬身,山呼监国。
众人屏息静候,暗忖何时会提起那批囚在偏殿的儒门弟子。
正此时,上方传来赢尘一声冷语:“把儒家叛逆,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