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尘伸出手。
金芒自指尖迸发,凝成一道细锐光束,无声没入颜路胸膛。
剧痛骤然炸开。
仿佛五脏被无形之手攥紧、拧转、撕扯,又似有千钧之力在腹内翻搅碾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血丝自鼻腔与唇角蜿蜒而下,视线模糊晃动,耳中嗡鸣不止。
他咬住牙关,喉间硬生生咽下所有闷哼。
就在意识将溃未溃之际,痛感戛然而止。
颜路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却仍稳稳伏低身躯:“谢公子留手。”
赢尘静静看着他……重伤至此,眼神未散,气息未乱,连颤抖都克制在最小的幅度。
原来荀子选他活下来,并非偶然。
这人对他人淡漠,对自己亦无半分怜惜。
痛便是痛,伤便是伤,不辩解,不哀求,不推诿。
正是这般质地,才能踩着刀尖走完全程。
赢尘略抬下颌。
颜路重重一拜,起身,带人离去。
桑海权贵们僵立原地,面色灰败。
方才所见所闻,已是灭门之祸的伏笔。
这位公子行事如风过无痕,可听过秘密的人,从来活不过三日。
他们既非秦臣,亦非儒党,纯属撞上风口的浮萍……被怀疑,本就是最稳妥的处置理由。
正惶然间,赢尘目光忽至。
众人如遭雷击,扑通跪倒,涕泪横流:
“公子饶命!小人什么也没听见!”
“字字句句,绝不敢吐露半个字!求公子开恩!”
赢尘嗤笑一声:“今日不杀你们。但在事成之前,委屈诸位暂居驿馆。”
消息不容外泄。谁是探子,尚不可知。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应诺,甚至主动朝秦军士卒伸出手腕。
无人反抗,无人质疑。
绳索系上,脚步拖沓,却走得极快……仿佛慢一步,那道金光便会再度落下。
只要能活命,他们什么都能答应。
忍一忍被拘着的日子,又算得了什么?
......
人一散,厅堂顿时空落下来。
石兰从暗处闪身而出,几步抢到赢尘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公子!求您救我哥哥!”
她刚才亲眼看见赢尘出手……快、准、无声无息。
这世上,她从未见过这般手段的人。
只要他点头,哥哥就一定能回来。
赢尘目光扫过她,语气平直:“既是你兄长,我为何要帮你?”
事有价,人有契。想借力,就得拿东西换。这是常理,不用多说。
石兰心头一跳,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若真不愿管,早该一口回绝。如今开口问“为什么”,说明门没关死。
她往前半步,腰背绷得笔直:“公子要什么,我都应。无论何事,我必做到。”
话出口时,眼底全是急切。她不敢赌,也摸不准对方要什么,只能把所有能押的都押上。
赢尘听她脱口说出“无论何事”四字,便知她不是虚言。
他顿了顿,问:“这话,是石兰说的,还是蜀山宫主小虞说的?”
石兰猛地抬头,嘴唇微张,一时失语。
“公子……您怎么知道?”
她藏得极深。庖丁不知,酒肆伙计不知,连每日照面的熟人都没瞧出半分破绽。
眼前这人,究竟何时看穿的?
赢尘没答,只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不带压迫,却像能照透皮囊,直抵骨子里。
石兰呼吸一滞,忽而明白:以他的本事,若真想知道,哪还用费力查探?
她再无犹疑,垂首,声音沉定:“我以蜀山宫主小虞之名,向大秦投诚,向公子效忠。”
蜀山已无路可走。这一跪,不是屈服,是认准了唯一的生门。
赢尘颔首:“好,这事我应了。”
于他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
换得蜀山归附、一人死忠,划算得很。
石兰心头一松,指尖微微发颤。
哥哥,真的有救了。
赢尘却未停步,目光转向月神与星魂:“你们去告诉云中君,虞子期,即刻放人。”
二人一怔,几乎同时愣住。
月神迟疑开口:“这位姑娘的兄长……在阴阳家?”
她与星魂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阴阳家何时多了个叫虞子期的?
小虞也怔住了。
她连名字都还没报,公子怎会一口道出?
赢尘神色未变:“虞子期,已被云中君炼成药人。御鬼丹所制,眼下就在他手里。”
“恩怨我不管。人,现在就放。”
短短两句,名、地、因、果,清清楚楚。
月神与星魂喉头一紧,脸色霎时发白。
药人?御鬼丹?
这两样东西,连阴阳家内都属绝密,外人连听都没听过!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是谁炼的、炼成了谁……
那徐福给始皇下药的事,他是否也……?
念头一起,脊背发凉。
若此事泄露,阴阳家就是谋逆铁证。
比今日兵家覆灭、儒家噤声,还要彻底……那是诛心之罪。月神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纹丝不动,躬身应道:“公子放心,我即刻传令,云中君不敢迟疑。”
赢尘略一点头,转向小虞:“人马上出来。”
小虞怔在原地,仿佛脚底悬空。
她日夜筹谋、辗转难眠的事,竟在一刻之内,落定如尘。
在他手里,不是难事,只是指令。
她望着赢尘,喉头微动,没说话,可那一眼,已盛满信服与托付。
这时惊鲵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公子,现场已清,无人脱漏。”
罗网与隐秘卫出手,向来滴水不漏。
赢尘收回目光,望向小圣贤庄方向。
天边云层低垂,风卷残叶。
“回小圣贤庄。”
“那边,还有人没收拾完。”
卫庄与赤练并肩立着,闻言俱是一默。
不必点名,谁都清楚……
张良,还在等一个交代。
......
小圣贤庄内,空气凝滞。
张良站在廊下,目光直直投向避暑山庄方向,眼神空而沉,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弟子们垂手立在阶前,不时抬眼偷看他的侧脸,喉结微动,却没人敢出声。
避暑山庄出了事……消息早传回来了,只是没人说得清到底如何。大家只知荀子师叔祖与伏念掌门昨日离庄,再没音信。眼下大秦兵马正朝庄门而来,可那两位却不见踪影。
有人默默合掌,指尖发凉;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仿佛那里能长出答案。
忽地,一名年轻弟子冲进院中,脚步踉跄,声音发颤:“三师公!大秦的人已到山脚……没见荀子师叔祖,也没见伏念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