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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未战先谋身后薪火

    短短几句,说完不过喘息之间。

    可那火光、毒雾、断刃、血雨、朱雀升空时灼烫的尾焰,全压在张良舌根底下,没吐出来,却更重。

    他盯着荀子:“师叔,师兄……此人就是大秦主帅。他毁墨家,非靠人多,靠的是算。从盖聂中毒那刻起,我们就在他棋盘上走;他放我回桑海,也不是仁慈,是等儒家主动伸手,接下这柄带血的刀。”

    “整件事,没有偶然。我们所有人,都是他铺好的局中一子。”

    最后一句,他声音哑了:“所以现在……儒家不能应战。否则,就是第二个机关城。”

    话落,袖口渗出血迹,沿腕骨滑下一道细线。他没擦,只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三人脸上,不哀求,不催促,只是等一个清醒的判断。

    荀子指尖掐进掌心。

    伏念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

    颜路望着张良空荡的右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他们原以为赢尘是借势而起的狼首……罗网为爪,隐秘卫为齿,才撕开墨家铁壁。

    直到此刻才明白:

    那头狼,从来不用借牙。

    它自己生的,就足够咬断脊梁。

    压垮墨家的,不是一伙人,而是那一个。

    墨家真正要对付的,不是一群狼,是孤身一人。

    那人是山崩,是海啸,是超出现有认知的异类。

    若果真如此,他们苦心布局的一切,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张良此前拆解过的几桩事,此刻串起来看……对方极可能早把他们的每一步,都算进去了。

    这一仗若败,覆灭的不单是儒家,兵家也难逃牵连。

    三人脊背一凉,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像被扔进了冰窟深处。

    张良讲出的这些,太沉,太重。

    一人破一城,一日尽墨家。

    行动尚未启动,所有转圜余地已被掐死在萌芽里。

    连张良这样的人,都被牵着鼻子走了数步,他们拿什么赢?

    其实张良自己,也不愿信。

    那日他靠端木蓉掩护突围回桑海,昏沉中攥紧衣角发过誓:醒后必奔走诸子,聚众抗秦。

    可睁眼听见大秦人已入城的消息,心口猛地一坠。

    来得这么快,分明是跟着他的血迹追来的。

    对方压根没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网早已撒开,只等收线。

    更糟的是,他躺了太久。

    消息断档,时机错位。

    如今儒家已与兵家互通声气,兵家精锐已动身赴约。

    往前,撞上那个不可测之人;

    往后,兵家问罪,师门失信。

    左右皆是绝路。

    连最擅权衡利弊的张良,也僵在原地。

    照他本意,对上这样的秦廷,非得诸子联手不可。

    单靠儒家与兵家,不过是第二个墨家,迟早被碾碎。

    可眼下,儒家已无退路。

    尤其兵家那边,兵马已发,岂能空手而归?

    荀子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稳:“你刚才说,那位秦将从头就在设局……这终究是你推断?”

    “莫先乱了阵脚。敌未至,自己先溃了,反倒成笑柄。”

    “况且箭离了弦,再难回头。兵家训练有素,若对方疏于防备,未必不能成事。”

    张良心底微叹。

    荀子师叔这话,是强撑。

    人在绝境里,总要抓点虚影当凭据。

    可张良清楚,没有援军,没有时间,没有伏笔……只剩眼前这一搏。

    他必须想败后的路。

    而这路,得有人活着走下去。

    “师叔,”他开口,语调平直,“若战局生变,请让颜路师兄带一批根基扎实、心性纯正的弟子,投秦。”

    “不必犹豫,不必留情。对‘反贼’,要比秦吏更狠三分。”

    “只要儒家还有用处,秦廷便不会斩尽杀绝。”

    “儒脉不断,火种尚存。”

    颜路眉峰骤锁:“不行。这事该由你来。”

    “论思辨,你首屈一指;论应变,无人能及;若由你领这批人,儒家才有活路。”

    伏念默然颔首。纵使过往多有争执,他始终认一点:张良这人,谋得深,扛得重,靠得住。

    张良却摇头,干脆利落:“我身上有旧账,秦廷记着。有些事一旦翻出来,我就是第一个被钉死的靶子。”

    “这差事,只能交给你,师兄。”

    他脸上没波澜,眼神却像铁铸的,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荀子与伏念互视一眼,不再多言。

    他们懂了。

    张良已把命押在这盘棋的终局上。

    他们痛,却不敢耽搁。

    儒家弟子数百人,多数不过弱冠之龄,未历生死,不该全填进这口枯井。

    伏念身为掌门,目标太大;张良重伤未愈,气息不稳,难担调度之责。

    环顾左右,唯颜路沉静持重,进退有度,又素得年轻弟子信服。

    荀子转向颜路,语气沉定:“子路,此事非你不可。”

    伏念接话,字字如钉:“掌门令,不得推辞。”

    颜路喉结一动,终是垂首:“……弟子遵命。”

    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着。

    他宁愿披甲上阵,死在桑海城头;

    可肩上压着的,是整座书院的未来。

    ......

    次日,桑海城外避暑山庄。

    车轮滚滚,马蹄踏尘,贵胄云集。

    儒家摆足场面,只为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赢尘携属下准时而至。

    刚掀开车帘,迎面便是热络人声……

    “这就是写《望岳》的小公子?果然风骨清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抄了七遍,句句刻进骨头里!”

    “公子今日还题诗么?若不嫌烦,可否赐墨?”

    “公子这般年纪便有这等才气,可是已定亲了?”

    人群围拢上来,仿佛压根没看见赢尘身后那些人眼中寒光凛凛。谁也不退,只往前挤。

    有人想与赢尘结为知己,有人盘算着把女儿许配过去……

    他们敬的不只是才,更是传闻里那句……此人乃大秦帝国内廷亲授的统军之将,一人可调千骑万甲。

    再配上那副清峻相貌,言行无懈可击,挑不出半点毛病,怎叫人不倾心?

    于是热络得近乎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