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抬眼看向身旁弟子:“还有别的消息?”
弟子颔首:“还有……墨家机关城,已被大秦攻破。”
伏念、颜路身子一僵。
三百余年屹立不倒的机关城,入口隐匿、守备森严,连风都吹不进几道缝隙的地方,竟塌了?
荀子胡须微抖,指尖在袖中攥紧。
他活过六朝风雨,一听“攻破”二字,便知那城中必是血浸砖石。
心口一沉,他追问:“墨家众人如何?”
“巨子已殁。统领或战死,或降秦。底层弟子多被收押,未遭屠戮。”
伏念略松一口气。
原以为秦军破城之后必行杀戮,没想到尚留一线余地。
可荀子眉峰未展,反而更沉。
巨子授首,他不意外;机关城失守,他也料得到。
但墨家统领……那些宁折不弯、视信义重过性命的人,竟有人降了?
这不像墨家。
这事透着古怪。
可眼下,已无暇细想。
墨家一倒,矛头立刻转向儒家。
秦吏已动手抓人,桑海迟早被盯上。
不能再等。
荀子语速陡然加快:“传令……即刻召集桑海所有儒生,至小圣贤庄集议!”
咸阳儒生被拘,桑海就是下一个靶子。
必须抢在秦吏踏进桑海前,定下应对之策。
伏念与颜路脚步加快,袍角翻飞。
张良这一举,牵动的不是一人一派,而是整盘棋局。
墨家覆灭,如一声惊雷劈开长空……
它不是结束,是开端。
大秦对“谋逆”的容忍,已到尽头。
而如今,这点火星,正落在儒家衣襟上。
扑不灭,便是焚山烈火;
错一步,便是满门倾覆。
......
另一边,有间客栈门前,赢尘一行人已至。
惊鲵跨步进门,声音清亮:“掌柜何在?这店,我们包了。”
话音未落,堂中食客已皱眉抬头。
“哪来的?懂不懂规矩?进门就赶人?”
旁座汉子拍案而起:“这又不是你家厅堂,说包就包?”
“就是!当自己是谁?”
议论声四起。
后方隐秘卫听见喧闹,正欲上前查问。
就在这时,客人们终于看清门口……
一排排黑甲士卒肃立如铁,手按刀柄,目光冷硬。
堂中霎时静了。
有人筷子滑落,砸在木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那人开口时,周身寒意如刃,割得人喉头一紧。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食客们,话全堵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伙人……咸阳来的。招惹不起。
跑!
念头刚起,众人已抄起碗碟、裹上剩菜、拎着包袱,脚底生风往外窜。
“哎……账还没结!”
庖丁领着小二掀帘而出,正撞见这群人夺门而逃的背影。他下意识追出两步,伸手去拦,指尖却只扫过几片衣角。
可手没碰到人,脸先撞上了两张熟面孔。
一女素衣如霜,眉目间不染尘气;一女青裙淡雅,气质清越似竹。
庖丁脚步顿住。
不是没见过美人,是认出了人……雪女、端木蓉。
墨家统领,医家医仙。怎会在此?
他本就是墨家安在桑海的暗线,借客栈掩护,一面听风辨讯,一面接应同门。机关城他少回,但这两张脸,绝不会错。
他抬手欲唤,唇刚动,目光忽地一滞……
两人身后,齐刷刷立着十余名秦军甲士,铁甲未卸,佩剑未收,站得笔直。
那句“雪统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秦兵怎会和她们一道?
不像押解,也不像围捕……她们步履自如,袖袍微扬,连半分拘束都没有。
可若非受制,为何同行?
近来墨家消息断得彻底,连飞鸽都杳无音信。他心头一沉,冷汗悄然渗出鬓角。
莫非……出事了?
念头翻涌,却不敢露半分。他迅速扯出笑意,侧身让路:“几位请进。”
可没人动。
众人都静立原地,目光齐齐朝门外投去。
庖丁一怔,顺势望去……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
一个少年跃下车辕。
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不过十五六模样,举手投足却无半分稚气,倒像山涧松风,清冽中带着不容轻慢的沉静。
这是赢尘为行走江湖所用的另一副相貌。
四周人皆是一愣。
谁?
又换一张脸?
罗网与隐秘卫早知内情,垂眸敛目,纹丝不动。
阴阳家、农家、卫庄等人则不动声色压下疑虑,只将疑问吞进腹中。
这少年,真是那人本相?
若真如此,未免太小……小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方才天象异动,风云聚散,分明出自一人之手。
十几岁,竟能引动天地之变?
月神斜睨星魂一眼,唇未启,气流微动:“或许,是另一个天才。”
星魂耳根一烫。
这话听来刺耳。
他向来自诩天纵,向来不屑旁人夸赞。可此刻,“天才”二字从月神口中轻轻吐出,竟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最不愿示人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此人真年不过十五,那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修为、地位、声望,岂不成了笑话?
他立刻否决……必是易容。
谁不想显年轻?那张脸,定是假的。
卫庄亦眯起眼。
少年?
太嫩。
若真以这般年纪登临此境,那这天下,早该乱了。
他不信。
赢尘若听见,只会摇头。
这副皮囊,他还嫌大了。
真身不过七八岁,报龄时多添了七八载,图个行事方便罢了。
少年踏阶而上,步履从容。四周目光如潮水般涌来,他神色未变,径直朝客栈门内走去。
庖丁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行人,竟是以这少年为首。
他忙躬身,声音放得温和:“客官,请。”
赢尘颔首,目光掠过庖丁……墨家统领,果然比预想中更年轻些。既然人在,石兰必不远。
视线一转,落在庖丁身后那个小二身上。
青布短衫,乌发束得利落,眉眼精致得难分男女,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腕骨纤细却隐含韧劲。
正是石兰。
她正悄悄抬眼打量赢尘,四目乍然相接,指尖微蜷,立刻垂首,只露出一段白皙颈项。
赢尘收回目光,再看庖丁。
对方脸上堆着笑,可心跳快得失序,呼吸浅而急,袖口下的手指正无意识攥紧又松开。
雪女与端木蓉一现身,他便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