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四周无异响后,班大师扳动主枢。
玄武缓缓攀岸,四足碾过湿泥,铁爪刮擦碎石,发出沉闷钝响。再挪三步,便可卸下众人。
班大师绷了一路的肩背,终于略松。
“放完你们,我折返一趟。”他边调校关节齿轮边说,“城里还有活口,玄武还能再走一遭。”
徐夫子立刻接口:“老朽同去。”
端木蓉上前半步:“我也去。中毒者拖不得。”
班大师摇头:“玄武舱位窄,三人已满。我一人快,来回省时。”
话音未落,张良忽地抬手……
“前方有异!”
班大师手腕猛拧,玄武轰然顿住,前足深陷泥中,溅起大片水沫。
一道赤影如电掠出,横亘于前。
蛇首昂扬,赤鳞灼目,信子吞吐间嘶声尖利,周身机括嗡鸣不止,杀气扑面而至。
舱内众人齐齐一怔,瞳孔骤缩。
“霸道机关术?!”
“怎么偏在这时候现身?”
霸道机关术出自公输家祖师鲁班之手,本为战阵而设,专司攻伐。
造出的机关,个个锋锐狠戾,专破筋骨、毁形骸!
此刻现身于此,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众人心里一沉。
念头尚未转完,人影已至……
公输仇领着一队秦卒,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
不疾不徐,不慌不忙,仿佛只等玄武浮出水面那一瞬。
班大师等人瞳孔骤缩。
倒抽冷气声几乎同时响起。
公输仇?秦军?
竟比他们还早一步卡死在这水道出口?
莫非……消息早泄?
墨家撤退的路径,竟被对方掐得如此精准?
可巨子下令时,仅限数名首领在场。
无人离席,未通外讯,连传信的飞鸢都未曾放出一只。
那泄露之人,莫非就站在眼前?
目光霎时一滞。
彼此对视,不再有信任,只剩迟疑与掂量。
秦军来得太过齐整、太有把握……
绝非偶遇,而是伏击。
若非内应,怎会算得这般分毫不差?
张良喉结微动,开口即断:“诸位不必疑心同门。”
“自登玄武起,我们便再未踏出半步,更无机会递信。”
“眼下困局已成,猜忌只会折损力气。不如合力想路,先脱身再说。”
墨家弟子神色稍缓。
这话不假……从城中启程,直入水道,玄武未停、舱门未启,确无通风报信之隙。
既无内鬼在侧,那疑云便散了大半。
张良见众人肩头松动,暗自呼出一口气。
可心底却愈发发紧。
内鬼不在舱中,他信。
可若说墨家高层里藏着叛者……他不信。
那些统领跟巨子同进同出数十载,若真存异心,机关城早该易主,何须等到今日?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对方不是追着消息来的,是等着他们走这一遭。
要么……有人假作盗跖下毒后,又混入议事厅,亲耳听了撤退安排;
要么……整盘棋,从鸩羽千夜洒落那刻起,就已在对方推演之中。
他宁可信前者。
可理智压着念头往下坠:
他们议定计策后即刻登船,水路迅捷,玄武行速极快。
若假盗跖真能易容混入,再传讯、再调兵、再布防……时间根本不够。
秦军不仅到了,还卡死了退路……这岂是仓促所能办到?
所以,鸩羽千夜是饵,玄武是舟,水道是路,此处是坑。
他们每一步,都在别人算好的格子里。
连此刻的惊疑、动摇、争执,是否也早被写进对方的预料?
张良指尖冰凉,额角沁出细汗。
他转向班大师,声音压得极低:“班大师,玄武还能退回水潭么?”
水下无路可追,只要沉入,便是生门。
班大师望向玄武正前方……那条盘踞不动的机关蛇,铁鳞泛光,双目幽红。
他缓缓摇头:“它守在那里,就不是摆设。”
“公输仇的机关术,不逊于墨家。硬闯水道,怕是还没触到水面,玄武便已失衡。”
人群顿时躁动。
“我跳下去引开那蛇!”
“不行……它盯的是玄武,不是人。”
“那干等?等他们凿穿舱壁?”
最后一句出口,舱内空气一滞。
班大师猛然抬手:“噤声!玄武坚厚,一时半刻,他们破不开!”
话音未落……
“咔…嚓…”
“咯吱……”
一阵沉闷而细碎的刮擦声,自舱底深处传来,似钝器啃咬木骨,又像利齿撬动机括。
“什么动静?”
“错觉?蛇还没动呢……”
班大师脸色骤变,侧耳细听片刻,失声道:“破土七郎!公输仇的破甲虫!”
满舱皆静。
若玄武被它咬穿机枢、断了联动,这庞然大物,不过是一具锈死的铁棺。
玄武之外,公输仇负手而立,嘴角微扬。
那破土七郎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玄铁,六足如锥,专钻榫卯缝隙,专噬枢纽暗簧。
舱里人不出,他也不急。
等它寻到第一处松动,第二处卡滞,第三处旧伤……
玄武,不过是只待拆解的匣子。
到那时,里面的人纵然不愿,也非出来不可。
墨家弟子们听到消息,脸上都沉了下来,各自握紧了兵器。
“班大师,启玄武之门,让我们出去!”
“对!玄武若失,就拼个痛快……总不能困死在这铁壳子里!”
班大师徐夫子站在机关台前,手指按在青铜机括上,迟迟未动。他盯着一张张尚带稚气的脸,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这些人,多是十五六岁入墨苑的学徒,记口诀比记刀法熟,拆齿轮比拆骨头准。他们背得出《墨经》十卷,能默写鲁班遗图三十七式,却没真正见过血。
墨家断脉,不在刀兵之下,而在人亡之后无人续灯。
张良往前一步,抽出佩剑,剑鞘磕在玄武内壁上,发出一声清响:“我替诸位出阵。”
班大师摇头:“你是儒家弟子。”
“可我在此。”
“你一人,挡不住秦军千数,也拦不下公输仇的机关兽。”
张良没再争。他知道这话没错。
外面,破土七郎正一寸寸啃噬玄武外甲;远处,几条机关蛇盘踞如活物,鳞片泛着冷光。
进不得,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