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木风刮面生疼。
阴阳家数人急退,袍角被削去一角。
赤练刚要伸手拉他,白凤却一把攥住她手腕:“他停不了。”
果然,无双鬼挥柱再扫,双腿肌肉绷如铁铸,脚踝深陷青砖,膝盖纹丝不动……这一抡之力,已耗尽他所有余劲。若此刻松手,他必瘫软在地,再难起身。
“快走啊!”
吼声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
赤练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她反手拽起卫庄胳膊,白凤托住墨玉麒麟后腿,两人转身便奔。
身后柱风未歇,呼啸如雷。
他们不敢回头。
可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一行人。
赢尘站在最前,面容是盗跖的,眼神却是冷的。掩日、惊鲵、五剑奴分列两侧,刀未出鞘,杀意已压得人喉头发紧。
赤练刹步急停,靴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灰痕。
她一眼就看见雪女。
站在赢尘身侧,素衣如雪,指尖搭在腰间短箫上,眉目平静,无悲无怒。
赤练脑子嗡地一响:“雪女?!”
声音劈了叉。
不是幻觉。那张脸,那身段,那站姿……墨家雪女,绝无第二人。
可她站在罗网中间,衣摆未皱,发丝不乱,神情淡漠得像看陌生人。
赤练脱口而出:“你投了罗网?”
雪女终于转过头。
视线扫过来,不带温度,也不带疑问,只有一片冰封的敌意。
赤练后颈汗毛倒竖。
那不是犹豫,不是愧疚,是彻底划清界限的杀意。
她忽然想起镜湖医庄火起那夜,药炉倾翻,窗纸映出血光;想起卫庄重伤前那封密信,墨玉麒麟爪下压着半截烧焦的绢帛……上面字迹,像极了雪女平日抄录《墨经》的笔锋。
原来不是运气差。
是有人,早把他们的命脉,一寸寸刻进了罗网的刀鞘里。
赤练这才看清,人群中央立着的,正是“盗跖”。
她目光扫过去,那人模样、身形、神态,与记忆里的盗跖分毫不差。可此刻,这已无关紧要。
她猛地转向赢尘,声音绷得极紧:“果然是你……你不是盗跖。你到底是谁?”
荒谬至极。墨家与流沙联手布防,高手尽出,竟被一人逼至绝境;败得彻底,却连对手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都一无所知。
赤练迫切想听一个名字,可赢尘没看她一眼。
白凤已无暇顾及旁人。
“赤练!带卫庄和墨玉麒麟走……我拦住他们!”
他清楚得很:三人同退,绝无可能。若硬撑,全军覆没。唯有舍一搏命,换一线活路。
赤练嘴唇刚动,赢尘的声音便落了下来,平缓,却斩断所有余地:
“流沙既与大秦为敌,今日,谁也别走了。”
赤练与白凤瞳孔骤缩。
这人,真要将流沙斩尽。
白凤不再言语,双臂一振,漫天翎羽如暴雨倾泻,直扑赢尘面门。每根羽刃皆裹着浑厚内劲,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寻常高手,挨上一根便难起身。
可对面站着的,是罗网最锋利的刀。
掩日、惊鲵、五剑奴几乎同时踏前半步,剑光一闪,翎羽尽数坠地,连一丝迟滞也未造成。
白凤不退反进。
身化残影,六道白影齐出,绕敌疾转……凤舞六幻。真身藏于幻影之间,伺机而动。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快到肉眼难辨,攻守一体。
赤练一眼便懂。
他在用命拖时间。
再迟疑,白凤死,她死,卫庄与麟儿,也必死无疑。
她牙关一咬,背起卫庄,一手抄起墨玉麒麟,转身疾掠而出。
赢尘望着白凤奔袭的背影,轻轻摇头。
既说“一起留下”,便无人能脱身。
他只朝五剑奴颔首:“杀了。”
五人应声而动。
围合、出剑、封位,动作如出一辙,快得不见起手之势。白凤的幻影尚未散尽,五柄剑已刺穿虚实,直取本体。
凤舞六幻,破了。
剑势连环,不留喘息。白凤左挡右避,终是力竭……肩头中剑,膝弯被削,最后被三剑钉住脚踝,踉跄跪地。
五剑奴收剑、递剑、贯胸。
干脆,利落,无声。
赤练奔出数十步,忽闻身后金铁交鸣骤然停歇。她下意识回头……
白衣染血,仰面倒地。
白凤,没了。
她喉头一哽,气息骤乱,足下轻功险些溃散。
死了?
真的死了?
眼前景象清晰得刺眼,可脑子却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信不过。
那总在风里掠过的白影,竟就这样折在五把剑下?
罗网怎会听命于这个假盗跖?
他究竟是谁?
为何罗网比从前更冷、更快、更狠?
疑问翻涌,却无回音。
白凤一倒,流沙便只剩她一个。
孤身负伤,背两人逃命,身后是追兵……她越跑越快,心却越沉越重。
早知如此,当初在镜湖医庄,就该拒了墨家邀约,另寻出路。哪怕卫庄与麟儿病情反复,总还有机会辗转求医;而不是困死在这机关城里,替别人垫尸骨。
人总爱在绝路上,把没选的那条想得格外平坦。
念头未落,数道凌厉气息已迫近身侧……
罗网到了。
掩日、惊鲵、五剑奴呈弧形压上,剑锋出鞘半寸,寒光森然。
赤练脚步顿住。
再跑一步,便是剑尖。
她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此刻压在她心头的,是比深海更沉的窒息感。
流沙只剩她一人了。
再没人能替她挡一剑、递一把刀、说一句“我来”。
她甚至不必动手,就清楚自己绝无胜算。
从前能与掩日、惊鲵周旋,靠的是四人联手……卫庄牵制,白凤游走,隐蝠扰敌,她伺机而动。如今四去其三,唯余她孤身立于刀锋之间。
掩日的剑比以前更快、更冷、更准。
惊鲵的匕首比从前更毒、更滑、更难防。
五剑奴中那名黑衣女子,始终静立不动,目光却如钩,寸寸钉在她喉间。
她像被围在圈中的野兔,连转身都怕激起杀意。
他们要她的命,不过抬手一捻。
赤练不再挣扎。
她望着缓步走近的赢尘,声音很平,没有哀求,也没有颤抖:“我如何处置都行。只问一句……卫庄大人,你放不放?”
她已无牵挂,唯此一事。
赢尘看着她,没应声,只道:“五剑奴尚缺一人。魍魉剑,至今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