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二字,如雷贯耳。
雪女浑身一震,几乎失声:“你……你是赢尘?!”
“你不是该在咸阳宫?墨家探报写得清清楚楚……你从未离宫!”
“传闻中你不过幼童之貌,怎会化作盗跖之形?!”
她脑中嗡嗡作响,无数疑问撞作一团,却理不出一丝头绪。
赢尘语气平直,听不出起伏:“墨家的情报没错。咸阳,确实还有一个我。”
雪女一怔:“还有一个你?”
“分身之术。”
雪女怔住,继而失语。
分身?
江湖百年,从未闻此技。
她盯着赢尘,嘴唇微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不是不想问,是突然觉得,问了,或许也得不到答案。
往前数几百年,江湖上从未有过这般武学。
赢尘嘴角微扬:“或许,这已不在武功之列。”
不在武功之列?那他究竟踏进了哪一重天地?
莫非,他早已推开一扇门,通向比招式、内力、心法更根本的所在?
雪女怔住,呼吸一滞。
随即,她脊背发凉……不对劲。
他们是死敌。可赢尘却将自身底细尽数剖开,有问必答,毫无保留。
江湖规矩向来分明:人不可知太多。
知道得越深,离死就越近。
她不怕死。若非赢尘及时现身,她早被掩日剑气绞碎。
如今他既拦下杀劫,又吐露隐秘,图的是什么?
雪女心头一沉,寒意直冲天灵:“说了这么多,你究竟要做什么?”
赢尘目光平落于她身上,语调不疾不徐:“六剑奴,现余四人。尚缺两柄剑,无主。”
话未点破,意思却已钉入骨髓。
雪女瞬时彻悟。
他在招人。不,是在定人……要她成剑奴,为他执刃。
所以才说那么些话。不是示好,是铺路;不是坦诚,是削志。
她冷笑出声:“休想。我绝不会为你所用。”
赢尘未怒,也未动容,只轻轻反问:“是么?”
雪女本以为会迎来斥责或威压,可对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正是这份平静,让她指尖发麻,后颈汗毛倒竖。
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失了主动权。
赢尘缓步上前。
她仍被皇道威压钉在原地,四肢僵如石雕,连眼睫都难眨一颤。
距离一寸寸缩短,赢尘的身影在她瞳中放大。
她喉头发紧,声音发干:“你……想干什么?!”
不过是拖时间。
可赢尘没应,也没停。
步伐从容,像闲步庭中,像踏过自家廊下。
唯有彻底掌控一切的人,才走得如此笃定。
雪女全身肌肉绷至极限,筋络抽痛,却连一根脚趾都抬不起来。
赢尘已立于她身前,抬手。
一息之间,神魂离体。
改念无声,塑识无形。
待威压撤去,雪女睁眼。
眼中再无半分敌意,唯有一片澄澈臣服。
赢尘于她而言,已是命之所系,心之所向。
她双膝落地,额头触地,姿态低至尘埃。
“主人。”
赢尘颔首,取出乱神剑,递出。
雪女双手捧接,掌心微颤,却稳如磐石。
从此,她是新剑奴,与其余四人同列,听令、赴死、断魂,皆无二话。
......
而高渐离与大铁锤尚不知此间变故。
他们正被掩日与惊鲵死死咬住。
罗网之名,墨家早有耳闻。过往交手,不过三流杀手,勉强周旋便可脱身。
可眼前二人不同。
体魄之强、剑势之烈、出手之准,全然碾压。
更可怕的是彼此间的呼应……一个侧身,一个已封死退路;一个剑锋偏斜,另一个便已截断后招。
无需言语,不必手势,只一眼,便知进退。
这样的对手,如何破?
他们越打越沉,越守越虚。
对方不见破绽,而他们的漏洞,却被一一点穿、反复重击。
肋下旧伤被剑气震裂,左肩旧创被掌风掀开,连喘息节奏都被对方卡死。
败局已定。
不是可能,是必然。
再打下去,只是等一个倒下的时辰。
高渐离额角青筋跳动。
他脑中闪过阿雪奔出墨家机关城时的背影。
那份情报,是否已送抵巨子手中?
巨子能否据此布防?
墨家存续之望,此刻全系于阿雪一人之足下。
而追她的,是罗网四人。
阿雪……能跑掉吗?
她若敌不过那四人,该如何是好?
高渐离心头猛地一沉。
他错估了罗网的实力。
早该自己去送信。
不该让阿雪走这一趟。
她和大铁锤本可彼此照应……就算打不赢,拖住片刻也并非难事。
可如今她独面四剑奴,孤身一人,险象环生。
而他与大铁锤却被困在此地,动弹不得。
念头尚未落定,赢尘已率五剑奴现身。
新至的剑奴雪女未覆面纱,垂首敛目,稳稳跟在赢尘身后。掩日与惊鲵见状,即刻收势,退至赢尘左右。
高渐离初见“盗跖”,神色微松:“盗跖?”
可目光扫过掩日、惊鲵垂手肃立的姿态,心口骤然一紧……不对。
那人不是盗跖。
是假的。
“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一个名字已冲口而出:“……赢尘?!”
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若真是那位传闻中的皇子,怎可能将盗跖摹得如此逼真?
举手投足,声线步态,连眼角细微的挑动都分毫不差。
端木蓉未疑,赤练未察,连他方才一眼竟也险些信了。
易容术最难处,在于形貌、筋骨、气韵三者齐变。幼童扮成人尚且艰涩,成人拟少年更如登天。墨玉麒麟都不敢轻试,赢尘却做到了。
赢尘只淡淡一笑,不答。
风忽起,一缕白发掠过眼前。
高渐离与大铁锤同时抬眼……
“阿雪?!”
“雪女?!”
她就站在那里,素衣如雪,步履无声,眼神冷得像淬过霜的刃。
那不是望向同伴的目光。
是看敌人的目光。
高渐离喉头一紧,大铁锤呼吸一滞。
雪女变了。
不是疲了、倦了、累了……是彻底换了个人。
高渐离瞳孔骤缩,指尖发麻,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头顶。
那个曾为他抚琴、为他挡箭、夜里悄悄替他掖被角的阿雪,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嫌恶的眼神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