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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语洞彻千重局

    盗跖瞳孔一缩。

    他气息早敛至虚无,呼吸随风起伏,心跳压进鼓点间隙,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失手的藏形之法。可这两人,连他衣角拂动的节奏都算准了。

    惊鲵剑寒光未吐,掩日剑赤芒已灼。

    盗跖一眼认出双剑……罗网的招牌,绝错不了。

    他来不及细想,足下骤然发力,电光神行步应激而出。身形一晃即逝,原地只余残影。惊鲵与掩日剑势落空,剑尖相撞,火星迸溅。

    盗跖掠出三十步,胸腔发烫,却忍不住松了口气:只要这步子一开,天下能追上他的,掰着指头数不出三个。

    念头刚落,身后破风声再起,稳、狠、快,如影随形。

    是持掩日剑那人。

    盗跖猛回头,只见一抹赤色掠过眼角……剑光劈来,他拧腰急闪,终究慢了半寸。小腿外侧一热,血线飞溅。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后颈,掼回原地。

    惊鲵与掩日押着他停在马车旁。队伍止步。

    “殿下,混入者,便是此人。”

    盗跖立刻垂首揉眼,嗓音发虚:“各位官爷,小人只是路过瞧个热闹,犯了哪条律?抓我作甚?”他把脸绷得懵懂又委屈,活像头误闯军阵的山羊。

    马车里传出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耳膜:

    “盗跖?”

    盗跖后颈汗毛倒竖。他没被通缉画像,没留案底,连墨家内部都少有人直呼其名。秦军怎会识得他?

    “盗跖,墨家六贤之一,天下第一神偷,盗王之王。武器瞬飞轮,绝技电光神行步……我说得可对?”

    盗跖喉结一滚,哑了火。

    那声音没起伏,没威压,却比千军万马更叫人头皮发麻。他所有伪装,都在这一句里碎成齑粉。

    “你……”他嗓子发紧,“到底是谁?”

    他从未在过往行动中暴露过真实身份。

    电光神行步这门身法,也极少动用。

    可眼前这人,仅凭声音就认出了他?

    还对他知之甚详?

    马车刚停稳,胜七、吴旷、月神、星魂等人已察觉异样,陆续围拢过来。

    他们本是路过查探,却在听见车厢内传来的嗓音时,齐齐一怔。

    那声音……怎么像嬴尘殿下?

    可不对……

    当日咸阳宫送别时,嬴尘明明未随军出征。此番行动,亦无他名在列。

    他怎会在此?莫非是私自离宫?

    众人面面相觑,尚未开口,车厢里又响起一声问话:

    “盗跖,你不守机关城,跑这儿来做什么?”

    盗跖没应声。

    对方连脸都没露,他凭什么答?

    再者,眼前这群人,是秦军,是墨家死敌。

    此刻盘问,必为刺探虚实,图谋机关城。他绝不会让一个字漏出去。

    但嬴尘并不等他开口。

    只略一思量,便道:“镜湖医庄就在附近。你现身此处,是为盖聂和卫庄寻药。”

    语气平直,毫无迟疑,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落定的事。

    盗跖喉头一紧,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盖聂与卫庄确系墨家所救,可此人如何断定他们正替二人疗伤?仿佛亲眼所见!

    他心头一震,仿佛指尖触到了某道暗线的尽头。

    嬴尘轻笑一声:“你们觉得,噬牙狱那场脱身,真靠运气?”

    这句话如重锤砸下。

    盗跖脑中轰然炸开……

    镜湖医庄里,张良曾说过的话骤然浮现:

    “秦军既已决意下毒,为何不选即刻毙命的烈性毒?偏用那种须运功才发作的?”

    “盖聂他们早被盯上,救兵一到,诱饵便失了用处,何必留着?”

    当时他不解,只当秦军托大。

    如今才明白:托大的不是秦军,是他们自己。

    那毒,本就是算计好的。

    够拖住人,却不致命;能牵制脚步,又不至于断了活路。

    让盖聂、卫庄成了甩不掉的包袱,一步慢,步步受制。

    盗跖脸色骤沉:“所以……你们故意让他们拖累我们?”

    不必回答。答案已在齿间发苦。

    他再往下推……

    若中毒是局,那劫狱本身呢?

    若劫狱是局,那追击为何迟迟不来?

    放他们一路东奔,一路藏匿,一路往这镜湖方向挪……

    目标从来不是人。

    是墨家机关城。

    是所有躲进去的人:墨者、流沙余部、甚至可能混入的儒家弟子。

    一网打尽。

    而此刻,他们已踏进山脚,距机关城不过百里。

    秦军的网,已收至颈侧。

    盗跖额角青筋跳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敌人布的这盘棋,究竟从哪一步开始落子?

    是劫狱当日?

    是卫庄截获罗网密报之时?

    还是更早……盖聂叛出秦国那夜?

    墨家、流沙、儒家、罗网……

    环环相扣,桩桩应验。

    这么多人,这么多事,竟全在对方推演之中?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他呼吸一滞。

    设局之人,究竟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

    将他们从头到脚,算得滴水不漏。

    是他?

    就在这辆马车里?

    盗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清楚自己为何被擒……秦军要的,不是他的命,是机关城的路。

    他咬住后槽牙,一字一顿:“休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

    位置、入口、机关枢要……

    一个都不说。

    哪怕剥皮剜骨,他也闭紧嘴。

    车厢内传来一声低笑。

    嬴尘反问:“你以为,我非得逼你开口,才能知道?”

    此处已是机关城外围。

    他神识一展,方圆百里山势脉络、岩层走向、隐秘谷口,尽数映入心间。

    片刻后,他语气平静:“西边群山深处,百里之内。机关城,就在那里。”

    盗跖指节发白,手背青筋绷起。

    他想否认,想佯装不知,想赌一把对方只是诈他。

    可嬴尘话里的笃定,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所有侥幸。

    他喉咙干涩,声音发哑:“这……怎么可能?”

    怎么做到的?

    这人究竟是谁?

    他用了什么手段?

    怎么竟能准确找到机关城的位置?

    即便此前所有布置都已落定,可机关城的所在,绝非外人能轻易知晓……连墨家内部都只有极少数人清楚确切方位。

    莫非……此人真能窥探人心?

    盗跖脑中嗡鸣一片,呼吸发紧,指尖冰凉,连自己正咬着后槽牙都没察觉。

    赢尘没看他一眼。

    只抬手道:“掩日,惊鲵,看好他。”

    两人应声而立,一左一右,影子压在盗跖身上,像两道铁铸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