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的余韵顺着街道一路荡开,震碎了路边几扇还没破的窗户,碎玻璃混着雨水哗啦啦地往下掉。
张欣雨单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右肩被刚才一记咒力擦过,袖子焦了一片,皮肤上隐隐能看到灼伤的红痕,伤口不算深,但每次抬手都会牵到,像有人拿细针在伤口上来回拨。
蒙眼男人站在对面翻倒的越野车旁边,大衣下摆被气浪撕开了一道口子,除此之外站姿和刚出现时几乎没变,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黑雾在脚下缓缓翻涌。
两个人谁都没有抢着继续进攻。
这三分钟里他们来来回回过了不下几十招,彼此的路数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张欣雨速度快,贴身之后拳脚密度很高,只要让她进到三米之内,黑雾来不及成形就会被她撕开。
但他中远距离完全可以控场,黑雾可以从任何角度凝出攻击,范围可以大到她绕不开,只能不断找角度切入,然后被逼退,再找角度,再被逼退。
于是整场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切进去,他逼她退出来;她调整呼吸,他也不追,因为追上来就会被带进她的节奏。
张欣雨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嘣声。
“你那个雇主,”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嘣声,“不是说要把我活着带回去吗。拖这么久还没拿下,回去怎么交差。”
“不劳您费心。”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回应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难道说你在等我先累垮,那你这算盘打错了——我以前送外卖一天跑六十单,爬十八楼不喘气,比耐力你未必比得过我。”
“...所以你是在跟我聊天拖延时间。”
“不好吗,打都打了,聊两句又不影响结果。”
他没有接话,但张欣雨注意到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下撇了一点点,显得有点无奈,就像一个被目标拉着聊天的咒术师。
她正要继续开口,忽然看见他抬起右手,探进大衣内侧,然后拿出了一部翻盖手机。
是老式的那种,屏幕小得只能显示两行字,外壳上还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贴纸残痕。
他单手掀开屏幕,贴在耳边,在暴雨里这个动作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一个操控黑雾的人,用着一部仿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翻盖手机。
他没有说话,雨丝打在手机外壳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回响,大约过了十几秒,他合上手机收回大衣内侧,转向张欣雨。
“今天就到这里。”他突然冷不丁地说道,接着转身打算离开。
张欣雨在他转过去的那一瞬间向右前方的越野车车顶借力,再从车顶弹射向他的前进路线,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钢珠,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过腰,一条腿带着全身的重量砸进他面前两步远的路面。
蓝光炸开,柏油被她踩出一个浅坑,碎石和积水溅了他一身。
“我好像没说今天就到这儿了吧?”
她直起身挡在他面前,手环的蓝色光纹已经蔓过了肘关节,在暴雨中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雨水还没落到她手臂上就被蒸成了白雾。
蒙眼男人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密集的水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上被溅到的泥水,然后抬起脸。
隔了几秒,他抬手,手指捏住绑带下缘,往下一拉。
黑布从脸上滑落的时候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落在积水里没有发出声音。
绑带之下是一张年轻到让张欣雨有点意外的脸。
五官干净,皮肤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一样,而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双眼,冰蓝色,冷到仿佛不是活物,瞳孔深处有一团像是黑色墨水的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旋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眼睛转向她。
然后温度骤降。
黑雾从他脚下疯狂扩散,不是之前那种缓缓翻涌的节奏,而是像被捅破了容器的压缩气体暴涌而出。
暗红色的电弧在黑雾中噼啪乱窜,柏油路面上的积水直接被冻成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张欣雨只来得及侧身,一道黑雾凝成的尖锥擦着她的肋骨钉进身后的越野车,金属外壳被贯穿的同时发出了被挤压的闷响,整辆车的侧面往里凹陷了脸盆大的一块。
她甚至没看清那道尖锥是怎么形成的——之前黑雾塑形之前至少有半秒到一秒的征兆,现在几乎是在他抬眼的瞬间就完成了。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黑雾中不断凝出尖锐实体,每一击都比之前更快,更准,力道也更沉。
张欣雨翻滚,侧闪,借力墙壁变向,蓝光在街道上划出一道道急促的折线。她之前摸清楚的战场规律——只要贴身就能压制的那个距离,但选择即使她切到近前,黑雾也能在她出拳的瞬间于两人之间凝出防御层,她的拳力被咒力缓冲之后打在他身上,他只是微微后仰了不到两厘米。然后她被一巴掌扇飞出去,这次是他第一次主动抬手,用掌侧拍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到她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根路灯杆上,金属杆应声弯成了钝角。
她单手撑地从灯杆上滑下来,嗓子眼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手环的蓝光急促地闪了两下,是过载保护在报警。
“穹顶之下的天才。”
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一个人在见识到某样东西之后、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的郑重,“即使失去了原本的力量,你还是能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是第一个能让我摘下眼罩的普通人。”他停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那团墨色缓缓自旋了一圈。“当然也是最后一个。”
张欣雨刚站稳,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
黑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透进她脚下的柏油路面,从内部把结构腐蚀殆尽,她的右脚陷进碎开的沥青里卡住了膝盖,身体整个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头顶。黑雾凝聚成一把燃烧着暗红电弧的斩击刃。她抬起眼睛。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大的暗红色刀光。
她的大脑在不到半秒内飞速转了一圈,发现所有能想得到的闪避路线都被封死了——左边是灯杆,右边是陷坑,后退的路径被一道不知何时凝出的黑色咒力壁堵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天台上的小鱼在看到姐姐的右脚陷进地面的那一刻,她握着镰刀的手指就已经在发力了。
在看到黑雾凝成那把斩击刃的时候,她的镰刀已经挥了出去,没有做任何思考,她今晚来到这里,从站上天台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意义。
空气中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硬生生从世界表皮上撕开的伤口,内部涌动着深邃的紫色流光。门的一侧在天台边缘,另一侧在张欣雨面前。
小鱼从门中踏出的同时伸手抓住了姐姐的衣领往后一拽,两个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火焰巨刃砸落在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柏油路面被切开一道深逾半米的沟壑,切面光滑得像镜面,暗红色的电弧在切痕中闪烁了几秒才缓缓消散。
张欣雨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半蹲在十几米外的马路边上。
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很小巧,但稳稳地按着她,像是怕她没站稳会摔倒。她转头,对上了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
小鱼也在看她,表情有点紧张。
张欣雨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在这里,又想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又想说你刚才开门的时候镰刀挥得够快再来晚零点一秒你姐就成两半了。
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小鱼的脑袋,力道很轻,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看来这次可算被你逮住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小鱼差点笑出来,用力抿住了。
街道另一端,黑雾仍在翻涌。
蒙眼男人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那只冰蓝色的眼眸盯着突然出现的白发少女,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被搅了局。
是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蚌住了。
那个少女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紫色的眼睛,和他刚刚还在交手的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稚嫩,更瘦小。
他在想什么,几秒之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她。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张欣雨身上。两人隔着十几米的焦黑沟壑对视。雨水把中间那段路面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刚才拦我的时候,”他开口,声调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是想等水仙赶到,我没猜错对吧。”
张欣雨没说话。
“看来她确实很快就到,所以我现在必须走。”他抬手,用指尖按住了那只冰蓝眼瞳的眼角,像是在压制什么东西——可能是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走之前,我还欠你一个回答。”
他看着张的眼睛。
雨水从帽檐边缘滴下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水痕。
“值得,但不是因为钱。”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因为大衣内侧的手机又震动了,连续三下短震,像是某种紧急信号。
他把绑带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不紧不慢地重新缠回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脚下的黑雾开始往内收拢,雾气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大衣的破损下摆,“我有想要保留这个原生世界的理由。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或许从来就不是敌人,但下次见面,也许立场会不一样。”
黑雾猛地收缩成一点。
路灯的残骸、翻倒的越野车、地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痕,一切都还在原地。
只是那个人不见了,像是被雨水冲走的墨迹一般。
张欣雨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街角,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妹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轻轻捏了一下。小鱼抬头看她。
“梅老师给你的任务?”
“...嗯,外围支援,考核内容正好和这片区域重合。”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今晚要来这儿。”
小鱼抿了抿嘴,眼睛往旁边飘了半秒,“...嗯。”
张欣雨看着她。
看着妹妹湿透的头发和肩上的划痕,看着她努力维持镇定但耳根已经红了半截的样子。
然后伸手把她额前被雨水打成绺的刘海拨到一边。
“回去再跟你算账。”她说,语气很轻。然后她的膝盖忽然软了。
没有任何预兆。
手环的蓝光急促地闪了两下,像是电路过载了一样,她整个人往前栽倒,小鱼反应极快地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张欣雨的体重完全压在妹妹身上,湿透的衣服之间隔着手环残余的余热。
“姐姐?姐姐——!”
小鱼的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张欣雨动了动嘴唇,想说没事。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那具被淬炼了十几年的身体,被手环压榨到超越阈值的每一拳,被极限拉高的每一秒肾上腺素,此刻同时找上门来。
她的手从小鱼肩膀上滑落,垂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手环最后一缕蓝光在积水的倒影中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暴雨也在凌晨时分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