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宽大的白色会议桌占去了房间大半空间。
赛希娜坐在主位,那把椅子看起来比其他椅子要厚实些。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懒洋洋地划来划去,蓝色的电容笔末端被她叼在嘴里,随着她轻微晃头的动作,笔杆在唇边轻轻点着。
她看起来有点无聊,又像是在等什么。
张欣雨坐在她左手边不远的位置,坐姿端正,面前摊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她看得很专注,纸张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文件内容很杂。飞机迫降事件的初步报告,薇尔公园不明袭击的简报,还有最新的一份——关于水仙在一条巷子里遭遇神秘男性的记录。
报告里说,水仙原本打算直接去白鸢尾的临时住所,却在半路感知到后者剧烈的魔力波动。
她立刻改变方向赶了过去。
但到了现场,没看到白鸢尾。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西装、头戴一顶奇怪白帽、眼睛上严严实实缠着绷带的高个子男人,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巷子中央。
那男人看见她,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这很不对劲。
飞机上的事,机组人员或许会按条例保密,可那么多乘客,难保没人看见她从驾驶舱跳下去,在空中完成变身的那一幕。但就算被目击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能立刻对上号,这还是太蹊跷了。
难道他当时就在飞机上?
可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察觉到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她想不通。
找不到白鸢尾,她才转道来医院找梅,没想到这么巧,白鸢尾就在这儿,还是被张欣雨送来的。
白鸢尾那孩子,明明有能力彻底解放力量,获得近乎瞬间的愈合并大幅提升战力。可她没有。
为什么?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只有当紫罗兰在身边时,她才会不顾风险。
这也是赛希娜能一口咬定张欣雨就是紫罗兰的最重要依据。
虽然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她感受不到丝毫魔核的波动,但那沉静的气质,处理危机时下意识的果断,还有刚才电梯里那熟悉又“亲切”的敲额头手法……都在无声地佐证她的判断。
赛希娜的思绪飘了飘,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向张欣雨的侧脸。
刚才她让院长安排了地方,给这位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的“前同事”收拾了一下。洗去尘土,换了身干净简便的衣服,此刻的张欣雨安静地坐在灯光下,微微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
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
赛希娜看着,心里忽然冒出很久以前,在故乡听过的、某位诗人用来形容美人的句子。
她歪了歪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识的低喃:
“真是‘不较胭脂浓淡色,桃花怎及佳人颜’呐……”
张欣雨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先是看了看赛希娜,然后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房间里唯一的男士——那位站在门边、正努力研究墙壁上某张示图的院长。
院长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仿佛那张普通的医院楼层图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文件。
张欣雨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赛希娜。对方正用指尖绕着自己一缕银白色的发尾,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表情放空,好像刚才那句文绉绉的感叹不是出自她口。
大概……是在自我欣赏?
张欣雨想。
听说这位水仙阁下性格比较特别。
虽然表达方式古怪了点,但夸自己可爱,这份自信……嗯,值得肯定和鼓励。
于是,她对着赛希娜,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表示“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你很可爱”的、温和又带着点鼓励意味的笑容。
赛希娜绕头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她慢慢转过脸,对上了张欣雨那双含着笑意的紫色眼眸。
那眼神干净、坦然,甚至还带着点“你真有眼光”的赞许。
赛希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我夸你呢!
你那是什么眼神?!
鼓励?认可?
觉得我很有自知之明?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
她早该知道,跟这位“天才”打交道,脑回路对接不上是常态。
以前在王庭就是这样,现在她失忆了,这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她撇了撇嘴,把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人嘛,活得随心点就好,想太多累得慌。时间长了,该懂的总会懂。这是她的信条。
“咳,”她清了清嗓子,打破短暂的沉默,“看得差不多了?有什么想法没?”
张欣雨的注意力回到文件上,手指轻轻点着其中一页的某处。
“疑点很多。”她说。
赛希娜眼睛一亮,刚才那点小郁闷瞬间飞了。
对嘛,她要听的就是这个。
有疑问,才有往下深挖的绳头。
“那就行~”她语调轻快起来,“等会儿可得好好说说,到底哪儿不对劲。”“等会儿?”张欣雨看向她,有些不解,“现在不能说吗?”
赛希娜没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口的院长:“阮主任那边,大概还要多久能过来?”
院长看了眼手表,略作估算:“五分钟左右。最多五分钟。”
“行。”赛希娜点点头,冲他做了个“准备吧”的手势。
院长会意,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金属笔,走到墙边的控制面板旁,用笔尖某个部位对准一个接口,轻轻一按。
“嗒。”
一声轻响,会议室的灯光柔和地暗了下来,转为适合投影的亮度。
紧接着,头顶传来几乎听不见的机械运转声。
主位正对面,一大块天花板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一束明亮却不刺眼的光柱垂直投下,落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
光影迅速交织、凝聚、构建……
一座微缩却精细到令人惊叹的城市三维立体影像,悬浮在会议桌的上空。
街道纵横,楼宇林立,桥梁跨越,连一些标志性建筑的窗户和霓虹灯细节都清晰可见。
张欣雨微微向前倾身。
这是白厄市。
几乎和她过去一周骑着电驴穿街走巷、硬生生用脚板和脑子记下来的那座城市,几乎分毫不差。
“这是……”她轻声问。
“‘天眼MOS’,人类治安部门的看家宝贝之一。”
赛希娜介绍道,语气随意,“算是目前能拿到权限的最高精度的城市实景动态模型了。”
“很厉害呢。”张欣雨由衷地感叹。这种程度的还原和实时数据支撑,背后的技术和资源投入可想而知。
听到她这么直白的夸奖,赛希娜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她挑起一边眉毛,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上了点促狭:“哦——?这能有您……咳,能有‘那位’当年搞出来的‘向量骰子’厉害?”
张欣雨怔了怔,随即摇头,声音平静:“一码归一码。而且,那是紫罗兰的成果,不完全是我的。”
“……倒也是。”赛希娜摸了摸鼻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注意到,当自己清晰地区分开“紫罗兰”和现在的“张欣雨”时,对方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这个发现让赛希娜心情莫名好了些。
她没有把对方完全笼罩在过去那个耀眼的影子里。
“谢谢。”张欣雨忽然轻声说。
“嗯?”赛希娜一愣,随即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不客气~”
“我们是在等阮主任到了,再结合这个模型来分析情况?”
张欣雨的视线已经重新被悬浮的城市投影牢牢吸引,尤其是其中某个不断有细微数据流闪烁的区域。
“对,她在的话,很多信息可以当场核对,省事。”
赛希娜说着,发现张欣雨的注意力好像已经完全跑到了投影上,嘴唇微动,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银座……这个区块的实时数据流,好像有延迟……”
张欣雨盯着投影,头也不抬,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中。
“喂,”赛希娜提高了点音量,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张欣雨同志,开会呢,专心点行不行?”
“银座区的能量读数反馈模式……有点眼熟……”
张欣雨依旧盯着投影,喃喃自语,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
赛希娜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望向站在墙边、努力把自己当背景板的院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这有没有什么能让她回神的办法?
院长接收到了这位年轻外交官的眼神,但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对着赛希娜,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尴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