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雨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弹出一串串音符,可她的眼睛却像被钉住了,怎么也挪不开旁边那个银发的身影。
她和之前那只黑猫一样,就像夏天里突然飘下的一片秋叶,毫无预兆,就这么闯进了她的视线里。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温热海水,一点点漫进张欣雨的耳朵。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都沉默着,好像有千言万语,又好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欣雨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张脸明明那么熟,熟到让她心口发紧,可脑海里翻来翻去,只有一大堆模糊的、抓不住的影子。
那一声声带着笑意的“大天才”,像羽毛挠在心尖上,又暖又痒,顺着血管往身体深处钻,好像非要帮她找到那层被剥开藏起的记忆不可。
每个细胞仿佛都在嗡嗡作响,想说点什么,可最关键的那个名字——那个本该在每段记忆里闪闪发光的名字——现在却像被橡皮擦狠命擦过的铅笔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痕,怎么使劲也看不清了。
“怎么,我脸上有苏打饼干屑吗?”
苏打饼干?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还是说,我看起来像什么好吃的吗?”
她到底在说什么呀……
“大天才?”
她是谁?
为什么不管是梅,还是眼前这个人,都这么叫我?
这是朋友间的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银发女子见张欣雨只愣愣盯着自己,也不说话,眉毛轻轻一挑,眼里透出点好玩的神色。
她凑近了些,闭上眼睛,右手抬起来,轻轻落在钢琴高音区的琴键上。
几个灵动的音符跳出来,恰好接上了张欣雨正在弹的旋律,给原本深沉的曲子添了一抹亮色和活泼。
曲子因为多了这意外的伴奏,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张欣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她闭着眼、嘴角带笑、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微微张开的嘴唇重新合上,化成了一个浅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这种感觉……好熟悉。
熟悉到心里暖烘烘的,像晒到了冬日下午最舒服的那片阳光。
可是,为什么呢?
曲子渐渐推进,情绪一层层叠高。张欣雨听到身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转过头,看见那银发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用手指捻起了她自己礼服裙摆的一角,正凑到鼻子前,像是要闻一闻,又好像要……亲上去一样。
张欣雨眨了眨眼,没看懂她要干嘛,但也没动,就这么看着。
直到眼前的人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她原本翠绿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深深的朱红色。
虽然眼里还含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比高兴更浓的东西——是歉意,浓得化不开的歉意。
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张欣雨心里像是被投进了石子的湖面,乱七八糟的涟漪荡开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没话讲,因为理智告诉她,她不认识这个人。
可她又有满肚子的话想往外倒,因为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嘶吼,说你认识她,你明明就认识!
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说什么,声音却自己跑了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微微发颤的语调: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呢?”
话一出口,张欣雨自己先愣住了。
心口猛地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她听到自己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带着更沉的重量:“怎么……会在这呢……”
钢琴周围,那些随着音符跃动的彩色星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流转得更加缠绵,像有了生命般围绕着她们轻轻舞动。
“嗯?告诉我啊……” 她吸了下鼻子,手指却没停,依然在黑白键上起伏,“你怎么会在这呢?”
温热的液体不听使唤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华丽的琴键和那双朱红色的眼睛。
泪水绕过脑海中那片顽固的空白,如此真切地冲刷下来,仿佛要把什么蒙住的东西洗净。
张欣雨猛地扭过头,即使戴着面具,她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掉眼泪的样子。可那些情绪——思念、酸楚、说不清的委屈,还有失而复得却又即将失去的恐慌混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她的身体随着琴声轻轻摇晃、摆动。
可能是大幅度的动作让脸上的面具“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滚烫的泪珠从裂缝中溢出,又被甩动的力道抛开,有几滴落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有点扛不住这没来由却又凶猛的情感,忽然坐直了身子,转回头,定定地看向眼前的银发女子。
她想弄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可眼前这个人——这个暂时占满了她整个心绪的人,似乎不打算给她慢慢思考的时间了。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银发女子轻声说,目光却飘向了舞台上方那片浩瀚无垠的交界地投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早就知道了吗?
张欣雨在心里问自己。
是,我好像……早就知道了。
人们总说,万物终有尽头,而在那之后,灵魂都会归于同一个地方——交界地。
观星日这一天,只要你诚心向着星空诉说思念,那些先一步离开的人,或许就会回应你的呼唤。
琴声时而激昂,时而低回,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飞快闪过,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个被钉在图书馆高墙上的身影……冰冷的雨点砸下来,像血一样……周围横七竖八……在那个本该寂静的夜晚,一切显得那么荒谬绝伦。
那一天,紫罗兰把曼陀罗交给白鸢尾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位挚友最后一面。她没去参加曼陀罗的葬礼,也没亲眼看着她的身躯化作星屑消散。
心里不是不明白她已经不在了,但只要还有感情,人总会忍不住抱着一丝可笑的侥幸——
万一呢?万一还有办法呢?
其实结局早就写好了,可你……
你偏偏选在今天出现,是想亲口告诉我,你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吗?
张欣雨大概能摸到自己此刻的心情,可她猜不透的是……
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小得几乎被琴声吞没,“你就没什么……想补偿我的吗?”
琴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们的对话牢牢锁在这方寸之间。
“我付出的,是我所拥有的一切,也包括了我的使命。”
银发女子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敲在张欣雨心上,“而……你接过了我留下的火种,用你的一切让它继续燃烧下去,你做得……很好。”
“真的很好,紫罗兰。”
张欣雨咬住了下嘴唇,尝到一点咸涩:“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算了。”
她用力眨掉眼里新的水汽,“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说完,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回眼前的黑白琴键上。
曼陀罗对张欣雨这带着点赌气似的冷淡有点意外,但想到把自己“带”来此处的那位存在透露的信息,又理解了。
失忆后的紫罗兰,简直像回到了最初出厂设置,带着点陌生的棱角,反而……有点新鲜。
不过,她的时间不多了。
等这首曲子结束,她就得回去,回到那片永恒的寂静里,等待真正安眠的时刻。
“紫……张欣雨。” 曼陀罗轻轻叫了一声,手指在琴键上滑动,继续与她合奏。
张欣雨闻声转过头,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红着,里面水光潋滟。
心里那块大石头还堵着,沉甸甸的。她不希望这奇迹般的重逢,就这么仓促地画上句号。
一定还有话没说,一定还有……
“我还欠你一样东西。” 曼陀罗一边弹琴一边说,侧脸在舞台的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嗯……” 张欣雨其实知道那是什么。
那句她从未从这位挚友口中听到过的话。
曼陀罗奉献了她的所有,唯独吝啬于给出这一个承诺。
“我以前总觉得,告别需要一场很正式的仪式,要有鲜花,要有泪水,要有长长的告白。”
曼陀罗转过头,看着张欣雨,朱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对方戴着面具的脸,“哼……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告别,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一起弹弹琴,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就好了。”
“等这首曲子结束,我们之间的故事,就真的翻篇了。”
“从此,你的山河岁月,再与我无关。”
“记忆不是绑住感情的惟一纽带……这话还是你以前说的,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关上一扇门,就别再回头了。”
“呐,紫罗兰。”
“我所有的一切,今晚之后都会消散。我不想……临走还留着遗憾。”
“那你想怎么样?” 张欣雨问,声音干干的。
“最后一次,” 曼陀罗看着她,清清楚楚地说,“抱抱我吧。”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张欣雨就像一直等着这句话似的,突然伸出手,一把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曼陀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闭上眼睛,也轻轻回抱住她。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在微微发抖。
紧接着,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曼陀罗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透明,边缘泛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她的轮廓渐渐模糊,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缕细碎的金色光尘,如同被风吹散的星河沙砾,又像融化在阳光里的碎金,一点一点,飘散开来。
“这首曲子……” 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由你来完成。”
在张欣雨身后,那些飘散的金色光尘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重新汇聚,隐约勾勒出曼陀罗半透明的轮廓。
她虚虚地环着张欣雨,双手轻柔地覆在张欣雨弹琴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在琴键上继续按下一个个音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姿态,不像告别,倒像多年前,她第一次手把手教某个笨拙的初学者弹琴时的样子。
张欣雨没有回头,只是感觉手背上有温暖的气息拂过,手指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牵引着,将那段未尽的旋律,坚定地、完美地延续下去。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琴键上,又迅速被下一次落下的指尖覆盖。
最后一个音符,在曼陀罗虚影的引导下,稳稳落下,余韵悠长。
舞台上方的交界地投影,星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流淌的速度放缓,无数星光明灭闪烁,如同在致意。
那环绕舞台的瑰丽晶簇,也同时绽放出最后一波柔和的辉光,然后渐渐黯淡。
覆在张欣雨手背上的温暖触感,彻底消失了。
她身后曼陀罗的虚影,也化作最后一片绚烂的光点,如同逆飞的流星群,轻盈地向上飘升,融入那片浩瀚的交界地星图之中,一闪,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只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的香气。
张欣雨独自坐在钢琴前,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面具下的脸颊一片湿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直起身。
就在她抬头,望向曼陀罗消失的那片星空时,后颈皮肤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被羽毛尖端轻轻划过的微痒。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在她颈后皮肤下一闪而逝,留下了一道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印记,形状依稀像一片舒展开叶子的一角。
它安静地烙印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的句点,也像一枚来自星海无声的徽记,然后被鎏金色的长发彻底遮住。
一曲落幕,空间站下方的蓝色星球内,透过层层厚云,客机平稳地穿行在平流层,下方是被厚厚云海覆盖的蓝色星球。机舱内灯光调至适宜睡眠的昏暗,只有少数阅读灯亮着,大部分乘客已在引擎的白噪音中陷入浅眠。
商务舱靠窗的位置,一位少女却毫无睡意。她翘着腿,纤薄的平板电脑支在小桌板上,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带着笑意的脸。平板上正播放着一部恋爱喜剧动画,画面里夸张的演出和巧合的误会显然戳中了她的笑点。
“噗——哈哈哈!”
她没能忍住,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抬手掩住嘴,肩膀却还因为憋笑而轻轻耸动。
这动静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有些突兀。附近座位上传来翻身和轻微的咳嗽声。很快,一位空姐步履轻柔地走了过来,弯下腰,在她耳边用气声温和地提醒:“这位乘客,抱歉打扰您。可以请您稍微控制一下音量吗?还有其他乘客在休息。”
少女闻声抬起头,眨了眨她那双颜色剔透、宛如琉璃般的眼睛,脸上立刻浮起歉意又有点俏皮的笑容,也压低声音,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手势:“啊,抱歉抱歉~我会注意的,一定注意~”
空姐见她态度很好,也微笑着点点头,不再打扰,转身离开了。
等空姐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少女脸上那副带着歉意的活泼笑容就像潮水一样褪去了。她松开合十的手,转而用一只手托住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平板侧边无意识地滑动。
屏幕上,被暂停的动漫画面还定格在男女主角尴尬对视的滑稽瞬间。少女琉璃色的眼瞳里映着那些色彩鲜艳的光影,却没有焦点,似乎只是在发呆。
静默了几秒钟,她的指尖忽然在屏幕上向上一划。
恋爱喜剧的画面瞬间缩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打开的文件界面,背景是简洁的深色,上面排列着清晰的白色文字和图片。
那是一份关于“白厄市”的详细资料汇总,图文并茂,条理清晰,像一份精心准备的分析报告。少女的目光落在标题上,那“白厄市”几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牢牢吸住了她的视线。
她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屏幕,原本因看动漫而显得轻松甚至有些天真的表情,慢慢沉淀下来。
嘴角那点残留的笑意并未完全消失,却悄然变了味道,向上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寂静的机舱里,只有引擎低沉持续的轰鸣。
然后,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里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呵……”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很低,闷在胸腔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又必须忍住不能大声宣扬的东西。
“嘿…嘿嘿……”
她肩膀开始细微地抖动,托着下巴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脸颊,琉璃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到近乎狂热的光彩,紧紧盯着屏幕上“紫罗兰”相关的字样。
那低低的笑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抑制不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在静谧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诡异。
“嘿嘿…嘿嘿嘿嘿……”
她索性放下手,身体向后靠进柔软宽大的座椅里,仰起头,望着机舱顶部昏暗的阅读灯,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无声的笑让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紫罗兰的……本体么……”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真是有趣呢,梅还是头一次给我这么有趣的任务呢。”
少女从兜里掏出一张证件牌子,在手上把玩着。
牌子上面那金色的字非常醒目——王庭外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