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梅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蓝青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难怪‘潜航系统’的运作逻辑会是那样……”
“潜航系统?”张欣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那是什么?”
梅将一缕滑落到脸颊旁的墨色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带着惯常的优雅。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沿着刚才的讨论继续深入:“正如你所说,如果宇宙的底层不应该如此均匀,那么一个更符合直觉的图景应该是——宇宙在根源上就是‘混沌’的,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随机涨落。”
“但如果混沌是本质,而‘命运’,或者说事物发展的确定性轨迹又同时存在,那么,每一个因随机性而分岔出的‘可能未来’,在逻辑上都应该真实发生。”
她的语调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们所感知、所存在的这个世界,在同一时刻,只能呈现出一种‘现实’,一条时间线。那么,其他所有那些同样可能发生的‘未来’,它们去了哪里?”
“其中一个在理论上能自洽解释这种现象的模型,就是多世界泡。”
梅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那些看不见的维度,“一个原始且蕴含无限可能性的‘源宇宙’,在经历了无数次随机事件的‘选择’后,分裂出无数个并行存在的‘世界泡’。”
“这些世界泡,根据其内部规则对观测和干预的反馈程度分为一级混沌世界泡和二级混沌世界泡。”
“这个我知道。”
张欣雨点了点头,快速接过话头,这些概念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一级混沌,指的是那些人为无法改变、或极难改变的‘背景设定’或宏观规则,比如大尺度上的物理常数、星系的演化趋势,你可以进行预测,但无法影响结果。
“而‘二级混沌’,指的是那些系统状态会随着‘被预测’这个行为本身而发生改变的体系,比如社会活动、微观粒子观测……人的意识介入可以显着影响其发展路径。”
她逻辑清晰地梳理完,紫眸转向梅,带着探究:“那么你提到的‘潜航系统’,指的应该是一种能够在不同的‘二级混沌世界泡’之间……进行有限穿梭或干涉的装置或方法吧?”
梅转过头,看向张欣雨。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欣赏,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复杂的欣慰。
“这么快就能推理到这个层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悠远,“看来,紫罗兰暂离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
“紫罗兰的自信?”张欣雨捕捉到这个再次出现的称呼,微微歪头,流露出真实的困惑,“你说的那个‘紫罗兰’……指的是我?”
“嗯……”梅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含义不明的弧度,蓝青色的眼眸里映着张欣雨困惑的脸,“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张欣雨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这个答案太模糊了。
“嗯,”梅却肯定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解释,只是重复道,“是,也不是。”
张欣雨微微仰起脸,仔细端详着梅的表情,试图从那张总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但她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海。
什么叫“紫罗兰如此自信是有原因的”?
什么叫“是也不是我”?
这些问题像小钩子一样挂在她心窝子上,但她能感觉到,梅似乎不打算在此刻深入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向舞台中央那架被红布覆盖的钢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对‘熟悉又陌生’的事物感到的,那种近似‘恐惧’的情绪……根源是什么?”
张欣雨一怔。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刚才沉浸在理论思辨中的外壳,直指她内心那点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剖析的不安。
她……恐惧吗?
对钢琴?
对梅?
还是对那段空白的过去?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里面有面对未知的茫然,有害怕让期待落空的压力,有对自身状态的不确定,或许还有一丝……对可能失去之物迟来的钝痛?
她在自己心里翻找,却找不到一个清晰笃定的答案。
只能低垂着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沉默着。
那双手,曾经应该很熟悉那些黑白键的触感吧?
自从……卖掉家里那架陪伴她长大的旧钢琴后,就再也没碰过了。
手指会不会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奔跑?
肌肉记忆还剩下多少?
万一在众目睽睽之下弹错了音,或者更糟,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弹什么……怎么办?
梅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侧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很轻地她问道:
“想知道答案吗?”
张欣雨抬起头,先看了看舞台中央那架仿佛在等待什么的钢琴,又看了看身旁这位气质清冷、眼眸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故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某种奇异的冲动,混合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释然,忽然涌了上来。
她摇了摇头,脸上那种惯常带着点狡黠和自信的神色又慢慢回来了。
“或许……”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那根本就不是‘恐惧’也说不定呢。”
“哦?”梅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有兴趣验证一下吗?”张欣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着舞台的方向,递过去一个带着邀请、也带着挑战意味的眼神。
梅自然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将脑后那根简单的玉簪抽了出来。
霎时间,如墨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如瀑般倾泻而下,柔顺地披散在她肩背,在展厅流转的微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矜持。
“如果是你的邀请……”
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冰湖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漾开极淡的暖意,“我不介意陪你演奏一曲。”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补充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以前一样。
记忆的碎片仿佛被这三个字轻轻触动。
模糊的影像闪过,那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一种遥远的共鸣。
琴键上跳跃的指尖,悠扬的小提琴旋律,还有……旋转的裙摆,六道交织的眼神。
三个身影,在某个同样被聚光灯笼罩的舞台上。
紫罗兰的钢琴,梅的小提琴,还有……曼陀罗的舞蹈。
但唯一不同的是——
这一次,没有舞者。
这一次,没有“紫罗兰”。
这一次,物是人非。
但是……
张欣雨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她转身走向过道,打算在这个节目结束的间隙,提前去往后台准备。
走了两步,她停下,回过头,向依旧坐在原位的梅伸出了手。
那只手稳定地悬在空中,五指舒展,是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姿态。
“我想要亲身体会一下,”她看着梅的眼睛,清晰地说,“你所说的那个‘潜航系统’。用我的方式。”
梅也站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
她没有去握张欣雨伸出的手,而是直接越过坐在中间、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们的泽宇和悠,主动拉住了张欣雨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带着强大的牵引。
“可以。”
梅的声音压低,只让近处的几人能听清,“等你找到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等你弄清楚那究竟是不是‘恐惧’……我就答应你,让你亲自体验一下。”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座位上的其他同伴,
小鱼怀里抱着猫,眼睛亮晶晶的,韩萌萌冲她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林乐乐一脸“看好戏”的兴奋;
苏诗诗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了然的微笑,悠有些腼腆但充满善意地笑着,泽宇更是直接握拳,做了个“冲呀”的口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真诚的鼓励。
梅重新看向张欣雨,抬起两人相牵的手她的手此刻已经滑下,握住了张欣雨的手掌,指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微热的温度,以及因即将上台而产生的细微紧绷。
“还真是……久违的感觉呢。”
梅轻轻说了一句,不知是指这携手登台的场景,还是指掌心的温度。
随即,她语气恢复一贯的淡然,却又带着一种承诺的力度:“没关系,我说过,我们有的是时间。”
张欣雨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那另一个人的微凉触感和坚定力道,心里那点残留的犹豫和忐忑忽然就被冲散了不少。
她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重新充满了灵动和跃跃欲试。
“那么……来吧走起?”
“让我看看,”梅的唇角终于弯起一个带着些许促狭的弧度:“我们的大天才,水平有没有退步。”
“呵~拭目以待。”
张欣雨回以同样自信的目光,紧了紧相握的手,转身,与她一同朝着后台的方向,迈出了自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