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浓黑硝烟与如血般黏稠的落日余晖粗暴地搅拌、撕裂,染成了一片病态到令人窒息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血腥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
目光所及之处,再无半分鲜活的色彩。曾经绿意盎然的草木,如今要么化作焦炭,要么被粘稠、散发着不祥暗光的黑色有机体液浸染、腐蚀,无力地垂倒、粘连在同样污秽的地面上。
大地,已寻不出一块干燥、洁净的立足之地。
无处不在的、氧化发黑、近乎褐色的陈旧血渍,混合着更鲜红刺目的新鲜血液、破碎的内脏与组织液,将每一寸土地都浸泡成一片泥泞、滑腻、令人作呕的猩红沼泽。
残破的躯体、断裂的肢体、扭曲的金属与混凝土碎块,如同被孩童恶意丢弃的玩具,随意散落、堆积,构成一幅地狱般的静物画。
生命的迹象已然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抽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以及……那些仍在“活动”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它们曾经或许是人。
但现在,只是拖着残破躯壳、发出无意义尖锐嘶嚎的“行尸走肉”。
皮肤溃烂,毛发脱落殆尽,只剩下零星的、粘着血污的几缕,眼眶中燃烧着疯狂与饥饿的浑浊光芒。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爬行,在本能的驱使下,对着血色天空发出永不停歇的、令人牙酸的嘶吼。
这里,是文明的坟场,是希望的废墟,是人间炼狱的具现化。
“呼……呼……”
一阵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阵裹挟着余温与灰烬的热风卷过,将一顶沾满血污与尘土的、标志性的尖顶巫师帽,轻轻掀起,翻滚着,最终卡在了一截断裂的钢筋上。
不远处,金色的发丝,失去了往日星辰般的光泽,被大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液浸染、粘结,无力地披散下来,贴在主人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
那是紫罗兰。
她单膝跪在血泊之中,身体微微前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一个拥抱与支撑的姿势。
她的左手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环抱着怀中一名黑发少女的后脑勺,将自己的侧脸,轻轻地抵在少女的头顶,仿佛在给予最后的安慰与庇护。
而她的右手,则覆盖在一只紧紧握着长刀刀柄手背上。
那柄燃烧着不祥血色气焰的长刀“无明”,此刻,刀尖的另一端,正深深地、毫不留情地,从紫罗兰自己的胸前刺入,从后背透出,将她整个人钉在了身后那面布满裂痕与污迹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
滴答……滴答……
滚烫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身,不断滴落,在两人身下早已饱和的血泊中,漾开一圈圈绝望的涟漪。
她们就以这样诡异、惨烈、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永恒誓约般的姿态,在紫罗兰一点点、极其缓慢的后退带动下,最终,将背部完全靠上了那面巨墙。
“咳……咳咳……”
紫罗兰身体猛地一震,更多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碎沫,无法抑制地从她苍白失血的唇角涌出,在她精致的下巴和脖颈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随着她胸前被长刀贯穿的伤口处,开始泛起一种深邃、幽暗、仿佛蕴含着星尘碎屑般的紫色微光,点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样颜色的晶莹微尘,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缓缓飘散出来,又被近在咫尺的黑发少女无意识地吸入鼻腔。
奇迹般地,夜月凌那双原本如同野兽般猩红、充满暴戾与毁灭欲望的眼眸,其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疯狂的光芒黯淡、消散,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的“高光”,艰难地重新点亮。
“呃……”
夜月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仿佛从梦魇中挣脱的呻吟。她似乎想要抬起头,看清眼前、同时也是紧紧抱住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她脖颈刚刚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发力迹象时——
那只环抱着她后脑勺的手,瞬间收紧了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坚定,将她想要抬起的头颅,更用力地、更深地按向自己温暖的颈窝,彻底阻止了她抬头的动作。
“紫……”
夜月凌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仅仅吐出一个字,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无法理解的困惑和某种即将崩溃的预感。
“夜月……”
紫罗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出乎意料地,并非濒死的虚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平静与温柔,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别看我。”
“你……!”
夜月凌身体猛地一颤,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只被紫罗兰握着刀柄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握着的是烧红的烙铁。
“挺疼的……”
紫罗兰似乎轻轻吸了口凉气,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别乱动……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
夜月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极致的恐惧与不愿相信。
“呼……”
紫罗兰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吹拂在夜月凌的发顶,温热,却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好不容易……才帮你……安定下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却依旧温柔,“你要是抬起头……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做的这一切努力……可就都白费了啊……”
“为什么……”
夜月凌的质问变成了喃喃的低语,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与不解,“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别问了啦……”
紫罗兰似乎想笑,却只引出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她努力平稳呼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夜月凌的耳际:
“听话……咱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好不好?”
“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她的承诺,在这样末日般的景象中,显得如此苍白,却又如此沉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最后的温柔。
“不……”
夜月凌摇着头,尽管被紧紧抱着,这个微小的动作依旧能传递出她内心的崩溃,
“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睡得着……紫罗兰……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呵呵……”
紫罗兰真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熟悉的调侃,
“怎么……都这么大了……还想听……摇篮曲吗?” 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紫罗兰……”
夜月凌的声音彻底哽咽,泪水终于无法抑制,汹涌而出,浸湿了紫罗兰颈窝的衣料,混合着血迹,滚烫灼人。
“呐……”
紫罗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很轻,很柔,“可以……再叫我一次……那个吗?”
“……” 夜月凌沉默了,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我……好久没听到了……” 紫罗兰继续轻声说道,仿佛在分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愿望,“试试看……好不好?”
“欣雨……姐……”
夜月凌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颤抖的、咬紧的后槽牙间,无比艰难、无比生涩,却又无比清晰地,挤出了这三个字。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血泪的重量。
“……还挺肉麻的……”
紫罗兰似乎满足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如愿以偿的、孩子气的得意,尽管她的生命正飞速流逝。
“不是你让我叫的吗?!” 夜月凌带着哭腔反驳,仿佛这样就能冲淡那无边的恐惧和即将失去的剧痛。
“好吧……嗯……” 紫罗兰应了一声,声音里的疲惫感更重了。
“紫罗兰?” 夜月凌不安地动了动。
“……” 没有回应。
“紫罗兰!” 夜月凌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惧。
“夜月……”
过了几秒,紫罗兰微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无法抗拒的困意,
“我有些困了……”
“你别睡!”
夜月凌几乎是尖叫出声,她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个温柔的禁锢,想要抬起头看看她:
“我知道你很困!我知道!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紫罗兰!别睡!看着我!和我说话!” 她语无伦次地说道。
“还记得……”
紫罗兰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飘散在风里,“我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回王庭的……那天晚上……” 她的思绪似乎有些飘远,“把你……哄睡着的那首……摇篮曲吗?”
“不记得!”
夜月凌几乎是吼出来的,用最凶狠的语气,说着最违心的话,“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是的……” 紫罗兰无奈地、宠溺地叹了口气,“想让你……给我唱一次歌……怎么就……这么难呢……”
“……” 夜月凌只是更紧地咬住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真不记得了?” 紫罗兰不依不饶,声音微弱却执着。
“不记得!不记得!不记得!” 夜月凌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眼前的一切。
“……行吧……”
紫罗兰似乎终于放弃了,她轻轻动了一下,那原本覆盖在夜月凌手背上的右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稳定地抬起,带着最后一点温暖的、颤抖的触感,轻轻搭在了夜月凌柔软的发梢上,如同抚摸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我……最后……教你一次……”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敲打在夜月凌的心上。
天际线,被落日与血光熔铸成一道永恒燃烧的伤痕。
漆黑得仿佛正在哭泣的夜空中,不知何时,竟划过了几道转瞬即逝的、带着尾迹的流星,如同为谁送行的、无声的礼花。一群不知从何处飞来、又将飞往何处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沉默地掠过这片死亡之地的上空,投下匆匆一瞥,又迅速消失在天际。
一片片沾着血污、焦痕的衣料碎片,被热风卷起,在猩红的大地上,如同凋零的花瓣般,无力地翻滚飘向远处。
巨大的残破墙壁上,夕阳将两人相拥的、静止的剪影,无限地拉长、拉伸,投射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形成一幅悲壮、凄美的永恒壁画。
紫罗兰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温柔的紫眸,又轻轻睁开,眼中最后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澄澈。
她搭在夜月凌发梢的手掌,掌心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柔和的乳白色荧光,那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萦绕在夜月凌的耳廓、发间,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的抚慰感。
她沉静地开口,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与温柔,唱起了那首古老、简单,却在此刻承载了所有爱与诀别的歌谣:
“You are my sunshine…(你是我的阳光)”
轻柔、沙哑,却无比清晰的歌声,如同破晓时分的微光,刺破了周围浓稠的死亡与绝望。
“My only sunshine…(我唯一的阳光)”
每一个单词,都仿佛带着她生命的重量,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You make me happy…(你让我走出阴霾)”
歌声在颤抖,气息在减弱,但那旋律中的温柔与坚定,却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将夜月凌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暂时隔开。
“When skies are grey…(当天空灰暗)”
最后一句,几乎只剩下气声,却依旧完成了那个小小的、上扬的尾音,仿佛一个未完成的、温柔的微笑。
轻柔的、断断续续的歌声,与周遭地狱般惨烈的景象,形成了最触目惊心、也最令人心碎的对比。
夜月凌感受着紫罗兰越来越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嗓音,感受着发梢传来的、那带着魔力的、温暖的抚慰,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的疲惫与安宁感,如同温柔的潮水,从头顶那温暖的掌心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惊恐、悲伤、抗拒与绝望。
眼皮,不受控制地变得无比沉重。紫罗兰在最后时刻,动用了她所剩无几的魔力,施展了一个温和的、引导睡眠的精神安抚魔法。
那魔法如同母亲最温柔的哄拍,将她从极致的痛苦与崩溃边缘,轻轻引向一个或许暂时没有噩梦的沉睡。
“……”
紫罗兰的歌声,终于彻底停歇了。只有那搭在夜月凌发梢的手,依旧固执地、温柔地停留在那里,掌心的微光,如同她逐渐熄灭的生命之火,缓缓黯淡,最终彻底消失。
夜月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完全地放松下来。
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她保持着被紫罗兰紧紧抱在怀里的姿势,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颈窝,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在这首最后的摇篮曲里,陷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仿佛只要不醒来,这场噩梦就不会成为现实。
紫罗兰感受到怀中人终于安然睡去,一直紧绷着的、支撑着一切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缓慢地抬起了低垂的眼眸。
那双曾经倒映过万千星辰、洞悉过无数奥秘的紫色眼眸,此刻空洞、平静,又仿佛看透了某种终极的虚无。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血色空气里,唇瓣微微开合,用只有自己(或许还有别的存在)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陛下……您……看了这么久……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空无一物、只有硝烟与尘埃漂浮的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圈水波般的、蓝白色的、纯净而圣洁的光晕涟漪。
涟漪的中心,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撕开一道优雅的裂隙。
一双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足踝,纤尘不染,轻轻从裂隙中踏出,虚虚地、优雅地踩在离地尺许的空气中。
紧接着,更多闪烁着细碎星芒、如同将夜幕裁剪而成的深蓝色绸缎裙摆,如同拥有生命般,从裂隙中流淌、舒展开来。
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泛着幽深海蓝光泽的长发,无风自动,在身后微微飘拂。
最后,一对巨大、优雅、散发着淡淡月华般清辉的、淡蓝色半透明光翼,在来者身后“唰”地一声,完全展开,轻轻扇动间,洒落点点星尘光屑。
魔法女王,降临于此。
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与时光的眼眸,平静、深邃,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漠然与……一丝复杂。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女王开口,声音空灵、悦耳,仿佛来自遥远的宇宙深处,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紫罗兰没有回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用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般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您的‘频段’……并不属于这个时空”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思考的力气。
“您……特意在此刻现身……是想要……什么?”
女王沉默了片刻,那双星空般的眼眸,似乎穿透了紫罗兰濒死的躯壳,看到了更深层的某种“本质”。
她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宣告:
“我要将你‘带走’。”
紫罗兰空洞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了然的、近乎自嘲的微光。
“我……已经是将死之人……魔力耗尽,生机断绝……灵魂也将归于星海……” 她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这样的我……对您而言……可还有……利用的价值?”
“有。”
女王的回答,简洁、冷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肯定”,“是的,你还有价值,独一无二的价值。”
“……呵……”
紫罗兰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般,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苦涩、释然,又带着无尽疲惫的弧度。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想明白了。
“那便……拿去吧……”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最后的叹息,
“我在这里……在这个‘故事’里……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承认自己的“失败”与“终结”,对于骄傲如她,或许是比死亡更艰难的事,但此刻,她已无力挣扎。
“你可还有其他……要事交代?”
女王问道,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人”的意味,或许是对将逝天才的最后一丝尊重。
紫罗兰沉默了,时间仿佛凝固了数秒。她的意识,似乎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进行着最后的、快速的回溯。
那些温暖明亮的日常,那些充满挑战、探索与成就的辉煌生涯,那些珍视的、爱护的、牵挂的人的面容……最终,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又归于沉寂。
“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蛛丝,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遥远的遗憾与温柔。
“我想把……口袋里的……那个‘礼物’……送到我的……至亲手中……”
她的左手,似乎极其艰难地、想要向自己染血的外套口袋移动一下,却最终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已失去。
“可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落寞与释然,“她已经……不在了。” 不知是指那个“至亲”,还是指“送出礼物”的这个可能。
“我答应你。”
女王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言出法随般的重量,“若机缘巧合,你所念之物,自会抵达它应去之地。” 这是一个模糊却郑重的承诺。
“还有其他要事吗?” 女王再次询问。
紫罗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沾染着血污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轻轻颤了颤,最终归于平静。
“就此……”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消散的烟,“心无了事……”
“谢谢您……陛下……”
最后的话语,湮灭在唇边。
紫罗兰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彻底停止了。
只有那依旧轻柔地搭在夜月凌发梢的手,和那紧紧环抱着对方的臂弯,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余温,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态。
女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星空眼眸中,无悲无喜。
她缓缓地将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向前摊开。
嗡——
一股仿佛来自宇宙根源的的“气息”开始在她身后凝聚显化。
空间剧烈地波动、扭曲,一个巨大无比、通体散发着纯净圣洁白光的灵体轮廓,缓缓浮现。
那轮廓蜿蜒、优雅、充满力量感的一只龙。
它盘踞在女王身后的虚空中,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由最纯净的光凝结而成,散发着淡淡的威压与神圣感。
一双巨大的白色宝石雕琢而成的竖瞳,缓缓睁开,目光落在下方已然失去意识的紫罗兰身上,眼中流露出清晰可辨的疑惑与……一丝审视。
一个低沉、浑厚、带着古老回响、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男性声音,在女王身畔响起(或者说,直接在她意识中回荡):
“澜面鸮(女王名讳?)……这就是你费尽心机,跨越无数‘箱庭’,最终选定的‘受体’?”
白龙灵体的声音带着不解与质疑,“一具生机断绝、灵魂将散的残破躯壳?这有何意义?”
“小白龙,” 女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可对此人失礼,她所承载的‘故事’与‘可能性’,远超你的想象。”
“你将我从‘交界地’的沉眠中唤醒,强行带至你身边,就是为了此事?” 白龙灵体继续追问,巨大的龙头微微偏了偏,“意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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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废墟,投向了无尽虚空的深处,“这个‘箱庭宇宙’的紫罗兰,已经完成了她在此地的‘戏份’,落下了帷幕,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的信念:
“我认为……她的‘本质’,她所经历的这一切,她所抵达的‘终点’……或许可以……成为拯救‘我们’宇宙的……关键‘钥匙’之一。”
白龙灵体沉默了片刻,白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它再次看向紫罗兰,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所以,你才提前了这么漫长的时间,亲自潜入这个低维‘箱庭’之内,暗中观察、引导,甚至不惜扭曲部分‘因果’,只为等待这一刻?”
它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与不赞同,“澜面鸮,你还真是……心急。”
“时机稍纵即逝。”
女王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陈述,“好了,你的使命,也该启程了。”
她重新将摊开的双手,对准了下方的紫罗兰,掌心开始汇聚起越来越强烈的、复杂难明的光芒,那光芒中仿佛蕴含着法则的碎片、时间的尘埃、以及……某种“契约”的力量。
“以我为媒介,以你的本源为薪柴……” 女王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宏大,每一个字都引动着周围空间的微微震颤,“我将你……化作‘律法’的碎片,投入无尽的‘可能性’之海……”
“直到……那个‘命定之人’……将你重新……唤醒。”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决与预言。
白龙灵体巨大的身躯微微一动,它似乎并未抗拒这个安排,只是提出了最后的疑问,声音在女王意识中直接响起:
“你怎么就能确定……你口中的那个‘命定之人’,不会中途变成‘别人’?或者,根本不会出现?” 这是一个关乎所有谋划是否会落空的根本性问题。
女王凝聚力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的目光,似乎穿透紫罗兰染血的外套,落在了那个她至死都惦记着的、未曾送出的“礼物”上。
“到时候……”
女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人性化”的笃定,“你只需认出……她是否拥有,或是否与……那个‘发夹’产生深刻的‘联结’……” 她指的是紫罗兰口袋里的礼物。
“如果这个‘发夹’出现了,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于何人之手,并与‘故事’产生深刻的羁绊……那就说明……”
女王的语气斩钉截铁,“你没有跟错‘人’,你的等待与使命,便是值得的。”
“那如果……没有呢?” 白龙灵体追问,竖瞳中闪烁着冷光:
“如果直到这个‘箱庭’毁灭,或者直到我的本源耗尽,那个‘发夹’都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了却与错误的对象绑定呢?”
女王沉默了,她掌心汇聚的光芒,似乎也随着她的沉默,微微凝滞了一瞬。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最终的、冷酷的“保险措施”:
“那便……找机会……让她……”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自我裁决。”
“……”
白龙灵体似乎也愣了一下,巨大的白色竖瞳微微收缩。
过了好一会儿,它那带着回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澜面鸮……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心狠,为了你的‘剧本’,不惜做到这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
女王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与理智,仿佛刚才那句冷酷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我们……没有重来的余地,任何的‘变数’与‘错误’,都必须被及时‘修正’或‘清除’。”
这是属于至高存在,对于维护“正确未来”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白了。”
白龙灵体不再多言,巨大的身躯开始缓缓融入女王身后那越来越盛的光芒之中,它的本源,正在被某种至高法则剥离、转化,准备注入下方那具即将彻底冰冷的躯壳,或者说……注入那个即将被“改写”与“利用”的“灵魂残响”与“存在概念”之中。
就在白龙灵体即将完全融入光芒、女王的力量也运转到极致,准备进行最后一步的刹那——
女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却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动作微微一顿,补充道:
“对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空灵悠远,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记得……提醒我。” 她对即将化为“律法碎片”的白龙灵体说道,或者说,是在对“未来的某个时刻”留下一个“备忘录”。
“回去之后……记得提醒我……去叫阿基莉雅……写一本书。”
她的要求没头没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必然性。
“写一本书?” 即将消散的白龙灵体意识中传来最后的疑问,“写什么?”女王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相拥的两人,以及这片燃烧的末日景象,她的眼中,仿佛倒映着无数交错的时间线与可能性。
“开篇……”
她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仿佛在为一个跨越了无数时空与因果的、庞大的计划,落下最初、也是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只需写一句话……即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念出了那句将成为一切伏笔与后手根源的话:
“‘蝶以生息为力,其孪媛雨擅时空之法。’”
“…………”
白龙灵体的意识,似乎也因为这一句没头没脑、充满隐喻、仿佛童谣又似谶语的话,而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与思索。
过了好几秒,它那即将完全融入法则光芒的意识,才传来最后带着深深困惑与一丝了然“回响”:
“……蝶?孪媛雨?时空之法?”
它仿佛咀嚼着这几个词,“怎么感觉……”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不可闻,
“你是想……把‘谁’……提前拉下水呢?”
这显然是在质疑女王这句“开篇语”背后,是否隐藏着将某个未知存在也拖入这个复杂棋局的意图。
“谁知道呢……” 女王的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幻觉。
“这不过是……以防万一的……‘保险’罢了。”
她最后说道,声音平静无波,重新将全部心神与力量,投入到了眼前这场关乎一个天才的终末、一个古老存在的转化、一个宇宙未来的伏笔、以及无数命运丝线开始悄然交错的——宏大而隐秘的“仪式”之中。
血色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
最后的天光,如同垂死巨兽的叹息,渐渐被无边的黑暗与废墟的阴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