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具体的维修前准备工作交代给096号助手后,一号助手便领着换好防辐射工服的张欣雨和苏诗诗,再次回到了那座被警戒线包围的故障穿梭机巨大的舱门外。
苏诗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闪着哑光银泽、面料特异的连体工服,又回想了一下一路上看到的其他空间站工作人员的标准制服,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她拉了拉略显紧绷的领口问道:
“小雨,我怎么觉得我们穿的这身工服,和外面那些工作人员穿的制式服装不太一样?”
张欣雨正在整理手套,头也没抬地解释道:“当然不一样了。”
“维持向量骰子进行无阻力精密旋转的核心磁场发生器,在超高功率运行时会产生特定频段的有害辐射和强静电积累。”
“我们身上这套是特制的防护服,内衬编织了特殊的能量导流网和辐射屏蔽层。一方面能将我们人体自身活动产生的静电持续导出并吸收掉,避免微电流干扰骰子的精密度;”
“另一方面能有效隔绝设备运行时泄露的辐射,算是进入维修区的必备装备。”
“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讲究……”苏诗诗恍然,对空间站的安全规范有了新的认识。
这时,一号助手已经用权限卡刷开了厚重的舱门。
三人走进略显昏暗的舱内。
助手径直飘到主控台前,纤细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
嗡——
一阵低沉的震动声传来。
紧接着,整个舱室的地板竟然开始以中轴线为圆心,缓缓地上下翻转了过来!
更为奇特的是,随着“地面”的倒转,舱内的人工重力系统也随之解除,所有未固定的物体,包括张欣雨、苏诗诗和两位助手,都瞬间失去了重量,轻轻地漂浮了起来。
一号助手反应极快,伸手拉住身边的张欣雨;096助手也默契地拽住了苏诗诗的胳膊。
四人借助舱壁上的扶手和预设的凹槽,灵巧地稳定住身形,随着舱体的完全翻转,轻盈地“站”在了新的“地面”上——或者说,是原本的“天花板”上。
当翻转停止,重力系统并未立即恢复。
众人依旧处于微重力状态,需要借助扶手移动。
眼前的景象也彻底变了样:
原本明亮整洁、布满乘客座椅的客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加幽暗且充满科技感的环形空间,舱壁布满了各种闪烁的指示灯和复杂接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空间正中央的一座造型奇特的虚拟操作平台。
那平台的外观,竟有几分神似一张放大了的台球桌,通体由幽蓝色的光线勾勒而成,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而“台面”之上,正静静地悬浮着数十颗颜色各异、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球状物体。
“嗯?”
苏诗诗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台球桌?上面……还有好多小球?”
这和她想象中布满精密仪器、管线纵横的维修场景相差甚远。
张欣雨对两位助手使了个眼色。
一号和096立刻会意,轻轻推着张欣雨和苏诗诗的后背,将她们带到了那座虚拟的“台球桌”前。
靠近了看,苏诗诗才发现这些“球”并不像台球那样光滑圆润,而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平面构成,更像是一种多面体,每个微小的平面上都刻印着如同星座图谱般的奇异符号,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苏诗诗好奇地指着一颗散发着温暖橙色光芒的“球”问道:“难道说……这个就是向量骰子?”
张欣雨漂浮在她身边,摇了摇头,解释道:“不,这个橙色的,我们称之为积子。”
“积子?”
“嗯,你之前应该大致了解过孤波通道的原理吧?”
张欣雨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一副布满传感器的感应手套。
手套亮起微光,她隔空对着那颗橙色积子做了个“抓取”的动作,积子便轻盈地飞到了她的掌心上方悬浮着。
“有所了解,但不是很深入。”苏诗诗老实回答。
“那我就简单说一下。”
张欣雨操控着手中的积子,让它缓缓旋转,展示着其复杂的多面体结构,“孤波通道之所以能实现近乎无视时空的瞬间穿梭,是因为其内部充斥的孤波能量,在物理性质上非常特殊,它既不是传统的矢量,也不是标量。”
“这意味着,任何进入通道的物体,都无法在通道内部找到任何可靠的参照物来确定自己的精确位置和运动方向。”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一艘船航行在一片没有任何星辰、地标、甚至连海流方向都无法感知的绝对黑暗的大海上,完全迷失了方位。”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指南针’。”
张欣雨指向虚拟平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积子,“这些积子,就是我们的‘指南针’。每一种颜色的积子,都对应着一套独特的坐标编码规则。”
接着,她的目光投向漂浮在“台球桌”中心位置的一颗纯净白色、体积稍大的球体:“而那个白色的,我们称之为母球。它的功能,就好比产生磁场的天体。”
“通过用母球去撞击、或者说感应特定的积子,就能在孤波通道中激发并锁定一个临时的方向矢量。这样,穿梭机就能知道自己‘在哪里’,以及该‘往哪个方向’前进了。”
苏诗诗冰雪聪明,立刻举一反三,指着那颗白色母球说:“所以,那颗母球,才是真正的向量骰子,对吧?”
“完全正确。”
张欣雨赞许地点点头,同时操控感应手套,让白色母球缓缓飞到两人面前,“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悬浮平台,其实是一个高维信息投影界面,并非实体,只是为了方便我们直观地观测和操作母球与积子之间的相互作用。”
说着,她伸出手直接穿过了虚拟的“台球桌”桌面,手臂在幽蓝的光线中划过,如同穿过全息影像。
苏诗诗也学着伸出手试了试,果然没有任何触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让这些积子和母球能悬浮起来的,并不是模拟的太空失重环境,而是你刚才提到的磁场发生器创造的特定力场吧?”
张欣雨笑道:“聪明!这个强磁场一方面是为了让积子在‘桌面’上移动时几乎零阻力,保证坐标计算的绝对精确。”
“但更重要的功能,是通过精确测量磁场在每颗积子旋转时产生的微小扰动变化,来实时追踪和记录每一颗积子的精确空间坐标。”
她打了个更形象的比方:“你可以把整个磁场想象成一片平静但敏感的海面,每一颗积子就像一艘艘小船。”
“通过监测海面(磁场)的细微波纹变化,我们就能知道每一艘小船(积子)的精确位置和航向。”
“虽然维持这个磁场需要消耗不少能量,但比起迷失在孤波通道里的代价,这点消耗是完全值得的,精准定位才是确保穿梭安全的生命线。”
张欣雨轻轻放开手中的橙色积子,让它飘回原位。
然后,她对着那颗白色母球隔空做了一个“牵引”的手势,母球立刻响应,平稳地飞到了她的面前。
苏诗诗凑近些,仔细观察着这颗至关重要的白色母球(向量骰子)问道:“那这次穿梭机出现故障,根源就是它出了问题吧?”
张欣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一直安静漂浮在旁边、抱着那个银色手提箱的一号助手挥了挥手。
一号助手立刻启动背后的微型推进器,灵巧地飘到两人中间。
“紫罗兰女士,维修器已就位了,您知道开启密码吗?”一号助手用悦耳的声音询问道。
“密码?”
张欣雨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维修员的话,尝试着说,“哦,应该是……我的生日。”
“您的生日?”
一号助手的紫色电子眼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数据库,“请问是哪一个生日?系统记录中,与您相关的有效生日日期有多个备案。”
“哪一个?”
张欣雨感到非常意外,难不成我还有好几个生日吗?
旁边的苏诗诗心思缜密,立刻猜到了某种可能——或许是紫罗兰曾经出于安全或研究需要,设置过多个不同的身份和对应的日期。
她赶紧悄悄对张欣雨比了一个“常用”或“默认”的手势。
张欣雨心领神会,改口道:“哦,是……我最常用的那个。”
“指令确认。密码校验通过。”
一号助手立刻在箱体的触摸屏上输入密码。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手提箱的密封阀释放出少量气体,箱盖缓缓向上开启。
箱内结构精密,最显眼的是中央一个完美契合母球大小的圆形凹槽,周围是复杂的控制界面和微型显示屏。
张欣雨再次操控感应手套,引导着那颗白色母球,小心翼翼地将其精准地放入手提箱中央的凹槽中。
咔哒。
一声轻响,母球完美就位。
凹槽边缘立刻亮起一圈蓝色的指示灯。紧接着,一束光从箱内射出,在箱体上方投影出一个放大数倍、细节极其清晰的母球三维结构模型。
一号助手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跳动,输入又一串指令。
只见上方的投影母球模型瞬间分解开来,化作数以千计、形状各异、相互精密咬合的微型部件,如同爆炸图一般,清晰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展示着其内部令人叹为观止的复杂结构。
“这就是……母球内部的真实结构?”
苏诗诗看得双眼发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被这极致的技术之美深深震撼。
她没想到,一颗巴掌大小的球体内部,竟然蕴含着如此精妙繁复的微观宇宙!
“很壮观,对吧?”
张欣雨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由于孤波通道本身具有量子特性,一旦通道被外部意识或仪器观测到,通道两端母球之间建立的实数坐标关联就会瞬间坍缩,导致定位失效。”
“所以,每一颗母球内部都集成了一层量子屏蔽膜,当两台穿梭机的母球成功配对后,它们的屏蔽膜会相互耦合,形成一个临时的量子膜隔绝外界的一切探测,确保穿梭坐标的绝对安全和稳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如此!太精妙了!”苏诗诗由衷地赞叹,她完全被这巧夺天工的设计折服了。
“哼哼,相当了不起的发明,对吧?”张欣雨微微扬起下巴。
“何止是了不起!”苏诗诗毫不吝啬她的赞美,“发明这个东西的人,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是啊,”
张欣雨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语气带着纯粹的敬佩,“面对这样的造物,连我都不得不对这位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希望能有机会见见这位天才本人啊!”苏诗诗再次发出感叹,眼中充满了向往。
一直在旁边安静待命的096号助手,听到两位“当事人”这充满敬仰却又似乎完全不知情的对话,内部处理器似乎产生了逻辑冲突,它歪了歪头,用带着一丝真实困惑的、与少女无异的悦耳声音插话问道:
“那位天才……不就一直站在您身边吗?这位女士,您……到底在说什么呢?”
苏诗诗:“……?”
张欣雨:“……???”
苏诗诗的疑惑很自然:即使她知道张欣雨是个天才,但……发明出整套颠覆性的空间穿梭系统?
这已经超出了“天才”的范畴,近乎“神迹”了!
要知道,空间站建立才十年,早期的运输依靠的是传统的载人航天器,后来才有了太空电梯。
而这种先进的穿梭机是八年前才正式投入使用的!
如果096说的是真的,这一切都出自张欣雨之手……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在高中时期就完成了这等惊世骇俗的创造?!
张欣雨的震惊则更为复杂和茫然:
我发明的?
这些东西……都是我做的?
她对自己能理解这些原理一直觉得是某种“直觉”或“常识”,但从未深究来源。
如果这真是自己的手笔……失忆前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096号助手看着张欣雨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虽然无法理解这种“自我怀疑”,但基于其核心逻辑中对“紫罗兰女士绝对正确”的底层信任,它迅速完成了一次高效的自我攻略:
紫罗兰女士一定是有她更深层的、我无法理解的用意!
或许这是在考验那位苏诗诗小姐?
或者是一种特别的谦虚呢?
它立刻用无比肯定和骄傲的语气,对苏诗诗确认道:“那当然是啦!空间站里,难道还有第二位配得上‘天才’之名的存在吗?”
苏诗诗:“???”
张欣雨: “?????????”
短暂的混乱和震惊之后,张欣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
如果这些真是我发明的,那为什么我毫无印象?
但我又能如此清晰地理解其原理……
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浮现出来:这恐怕……真的就是我作为‘紫罗兰’时留下的财产。
想通了这一点,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震撼和一丝丝……暗爽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摸了摸下巴,看着眼前精妙的投影,最终只能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吐槽了一句:
“啧……真不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