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那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之后,裴沐沐就再也搜索不出更多的画面了。
她蜷缩在病床上,头颅的剧痛让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一颗滚烫的眼泪沿着眼角悄然滑落,洇入枕套的棉布里。
直觉告诉她——她忘记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心慌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可她脑子里干干净净,空间里也空空荡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了所有痕迹。
妈妈,你当初也是这样的吗?
妈妈失踪了整整两个月,从那个叫“罗亚兽世大陆”的地方回来后,记忆仍停留在失踪前的时间线上,肚子里却突然多了一个孩子。
她当时一定也像自己现在这样——绝望、无措、害怕到发抖,却连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
裴沐沐想到这里,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飞快地换好衣服,抓起身份证,匆匆跑到护士站,语气坚定地要求出院。
护士和医生反复强调了风险,但她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医院按规定让她签了风险告知书。
七七八八的流程走完,她看时间差不多了,又借了护士站的座机给田凌凌打了电话。
田凌凌接到电话时已经到医院门口了,听说还要缴费,便让裴沐沐站在原地别动,她来找她。
裴沐沐在护士站站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穿着牛仔裤、白体恤,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喘着气跑过来,停在她面前,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望着她,然后猛地扑上来,把她紧紧抱住:“沐沐!你回来了!吓死我了!”
在裴沐沐的记忆里,前天似乎才刚见过凌凌,可她的眼神却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裴沐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凌凌,我没事,真的没事。”
一分钟后,田凌凌才整理好情绪,从包里掏出一只新手机:“按你以前的手机型号买的,有备用电。”
裴沐沐利落地接过手机,装好电话卡:“凌凌,先缴费出院,边走边说。”
田凌凌还是不放心:“可沐沐,你真的可以出院吗?”
裴沐沐拉着她的手:“我没事,我失踪十八天了,陈姨一个人照顾那么久,我担心她忙不过来,必须回家看看。”
“沐沐你别急,昨天我刚去看过阿姨,她挺好的,不过陈姨看上去确实有些憔悴。你再不回来,我就打算把阿姨送去机构了。”田凌凌边说边陪着沐沐去缴费。
裴沐沐很急,打了辆网约车直奔她和妈妈的出租屋。
车上,田凌凌问了好几次这十八天她去了哪里。裴沐沐答不上来,田凌凌便不再追问——人平安回来了就好。
大约三十分钟后,裴沐沐到了出租屋楼下。
是护工陈阿姨开的门。陈阿姨和妈妈是认识的,早年她家庭困难,丈夫出轨,离婚后独自带着孩子过日子。
那时候妈妈画插画,外公外婆的房子有些租金,沐沐自己也打暑假工,家里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紧巴巴。
妈妈没有直接给陈阿姨钱,却总是不动声色地在物资和生活上帮她一把。
妈妈出事那年,陈阿姨的孩子刚好去外地上学了,妈妈病倒后,裴沐沐急得六神无主,是陈阿姨主动联系她过来照顾妈妈的。
三年了,她每一天都尽心尽力,妈妈的状态能稳住,陈阿姨的照料功不可没。
当然,该给的工资,裴沐沐一分不少地按市场价付了。
陈阿姨看到裴沐沐,眼睛一下就红了:“沐沐,你回来了!你这孩子……这么久去哪儿了!”
裴沐沐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陈姨,我妈怎么样了?”
“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你这么长时间不在,她的意识知不知道,有没有担心。”陈姨把两人让进屋里。
“我去看看!”裴沐沐连鞋都顾不上换,匆匆冲进卧室。
走得太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她也没觉得疼,就这样闯了进去。
陈姨望着门口的田凌凌:“凌凌,沐沐这十几天到底去哪儿了?有没有遇到坏人?有没有受伤?”
田凌凌换了拖鞋进门:“她没事,身体检查指标都正常,警察也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是……记不得这些天的事了。”
“记不得了?”陈姨显然很震惊。
田凌凌说:“人没事就好,记不得的总能慢慢想起来的。冰箱里有菜吗?我做点吃的给她换换口味。”
陈姨回过神来:“有一些,不多。你先做着,我去楼下超市再买点牛肉和虾。”
“嗯,好。”凌凌一边拴围裙一边说。
陈姨出了门,田凌凌进了厨房,谁也没有去打扰裴沐沐。
裴沐沐推开卧室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气味,混杂着些许爽身粉的干燥清甜。
窗帘半拉开,床头柜收拾得规整:药盒、吸管杯摆在固定位置,一瓶白桔梗刚换过水,旁边是一台制氧机,湿化瓶里冒着细密的气泡,鼻氧管沿着床栏蜿蜒向上。
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乳白色的营养液,细长的鼻饲管从袋底延伸下来,一端接入妈妈鼻中,用医用胶布妥帖地固定在脸颊和耳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床尾的气垫泵低低嗡鸣,身下的气囊床垫以看不见的频率交替起伏,替这具无法动弹的身躯抵御着褥疮的侵蚀。
壁挂式吸痰器静静待命,透明储液罐洗得干干净净。
裴沐沐的目光落在床上。
妈妈侧躺着,身体微微蜷曲,四十五岁的脸庞褪去了年轻时的丰润,骨骼轮廓清晰可见,肤色苍白,透着一层淡淡的灰。
下颌线依旧干净,可面容消瘦得让人不敢细看。
她的手指露在薄被外面,因长期蜷曲而微微变形,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小腿细得只剩一把骨头,脚踝向内勾着——那是三年卧床刻进骨骼的姿态。
妈妈的头发被剪成了好打理的齐耳短发,稀薄、干枯,没有光泽。
她双眸紧闭,睫毛纹丝不动,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只有鼻饲管和氧气管交汇处那一小片皮肤,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还在努力维系着最后的光亮。
裴沐沐轻手轻脚地蹲到床边,轻轻拉过妈妈的手。
那只手微凉、苍白、干燥、枯瘦,握在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
她把妈妈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滚下来:“妈妈,我回来了。”
如过去千百次一样,床上的人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她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妈妈,我可能已经去过罗亚兽世了。”
“可是……关于那边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有没有找到爸爸。”
“不记得有没有找到救你的办法。”
“甚至不记得我回来到底要做什么。”
“我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妈妈,我该怎么办……”
她声音里透着无力和绝望,就这样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贴着她耳边讲话,像是在绝望的黑洞里拼命寻找一盏哪怕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