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中部领主准备的宴席,看上去排场很大,其实菜式简单得有些离谱。
满桌望去,除了肉还是肉,蔬菜和果子少得可怜,几碟翠绿的菜叶夹在成堆的烤肉之间,显得格外孤单。
裴沐沐和朔宇坐在小辈的位置上。
雪域领主、朔宇的二叔苍极、几位中部领地的核心骨干,梦卜大人,还有几位雪域领地的族老坐在长辈那一侧。
这样的座位安排得很好,让裴沐沐觉得自己在这张长桌上并不算太显眼。
大人们聊的都是一些领地之间的大事,偶尔叙叙旧,谈谈时局。
朔宇不插嘴,今天的宴席上只有他一个兽夫陪在沐沐身边,他认认真真地给她夹菜、倒水,事无巨细,虽然笨手笨脚的,但那份热忱和体贴叫人挑不出毛病。
辛觉大人看在眼里,老怀安慰地频频点头,苍极也笑得褶子都展开了。
只是这一大桌子菜,真正动筷的人并不多。
中部领地的人似乎都对雪域的伙食不太感冒,朔宇也只是挑了些勉强能入口的豆子和几块烤得还算好的肉放到裴沐沐碗里。
裴沐沐本就吃得少,倒也无所谓。
可聊着聊着,辛觉大人忽然指着雪域领主面前那盘饺子:“这个菜——为什么我们没有?”
雪域领主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只有三四个的饺子,淡淡地说:“这是女儿做给我的。”
辛觉大人没有因为这句话移开视线,反而往前凑了凑:“我能尝一个吗?”
旁边的苍极也连忙跟着点头:“我也想尝一个。”
雪域领主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饺子,没有回应。
欢乐的宴席仿佛在这一刻突然绷紧了弦。
裴沐沐心都提起来了——这三位大佛不会为了几个饺子打起来吧?
还有辛觉大人和苍极大人,怎么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威严呢?
体统呢?
怎么盯着人家盘子里的饺子不放?
还有……领主大人,今天这样的场合,您给自己开个小灶煮一盘饺子,确实有点不合适吧……
因为紧张,裴沐沐袖下的手不自觉捏紧了旁边朔宇的大腿。
朔宇刚还在夹菜的手忽然顿住了——沐沐的手在摸他的腿!
浑身像触电一样酥酥麻麻的,心神荡漾,脑子已经往不健康的地方想了。
裴沐沐只顾着盯着眼前三位大佛为了一盘饺子暗流涌动,生怕他们忽然掀了桌子打起来。
一分钟后,雪域领主给辛觉大人夹了一个饺子,又给苍极大人夹了一个,然后又把盘子默默地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辛觉大人满意了,苍极大人也满意了,宴席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裴沐沐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扭头一看——朔宇像个煮熟的虾一样红着脸看着她。
“朔宇,你没事吧?”裴沐沐问。
朔宇窝了窝身子,低头看了看:“没事……暂时没事。”
宴席继续。
雪域领主偶尔说几句,辛觉大人的话不多不少,苍极大人最厉害——不愧是中部领地专管人事的,什么都能聊上几句,跟几位雪域领地的族老畅谈兽世当前局势、双方友好合作的可能,还顺道问了问梦卜大人兽神最近有没有新的启示。
偶尔也有话题落到裴沐沐身上,她负责答一部分,朔宇负责应酬绝大部分。
整场宴席下来,裴沐沐觉得还算轻松。
散席时,苍极和辛觉又专门拉着裴沐沐说了好一会儿话,和蔼可亲得像她是他们亲自生的一样。
梦卜大人给她带了六盒药,她谢过之后便赶紧带着药回去了。
朔宇把她送回小院,因为答应了阿父和二叔今晚要回客殿睡,便在院门口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裴沐沐跟他说了“再见”,转身正要走。
朔宇忽然冲了上来,从身后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地贴了一下:“沐沐,抱一下再走!”
还没等裴沐沐反应过来,他便松了手,像只傻狍子一样欢快地跑远了,临了还不忘喊一句:“记住别去打扰焚幽休息啊——沐沐!”
——
朔宇走了,裴沐沐没有立刻进小院。
她拿出两盒药膏递给侍从兽:“等会儿给凌空和夜影送去。”
侍从兽恭敬地接过来:“是,领主小姐。”
裴沐沐这才迈进小院。
夜影的屋子还亮着一点光,凌空的屋子更亮一些,应该都还没睡。
焚幽的屋子几乎看不到光亮,可能已经睡了。
千璇呢?
她推开那扇爬满藤蔓的小屋门,忍不住笑了——果然,每个人喜欢的房间风格都不一样,千璇把这间屋子变成了生机勃勃的童话世界,安静地呈现在眼前,看得裴沐沐心里都泛着暖意。
千璇还没回来,裴沐沐心里有点空。
她回了自己的小屋,洗了澡、洗了头。
因为下午已经睡过一觉,她这会儿坐在床边反倒有些睡不着。
想起夜影的伤比较重,她披了件斗篷,又走了出去。——
侍从兽送了药来,夜影心里一暖——看来沐沐已经回来了。
他把药膏放到床边,脱下上衣,自己上药。
上着上着,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紧接着是敲门声。
夜影心漏了一拍——是沐沐。
他快步走去开门,本想穿衣服,犹豫了一下,又把衣服放了回去。
他就那样敞着上身,穿着宽松的裤子站在门口,精瘦的腰身、流线型的八块腹肌在灯光下线条分明,格外养眼。
裴沐沐穿着简单的睡裙和白色斗篷站在外面,“药上好了吗?”
夜影让出路来:“还差一点。”
裴沐沐跨进屋,“我帮你上吧——背上的伤你自己够不着。药在哪儿呢?”
夜影指了指这屋里唯一的家具:“床上。”
裴沐沐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床边,从空间里掏出纱布、消毒水,利落地摆了一小排。
夜影关上门,看着她在床边忙碌的背影,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她刚来贪狼部落的时候——那时他总是受伤,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他上药、包扎。
如今再看到这一幕,竟有种隔世般的恍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过来啊——愣着干什么?那些灼伤有点严重,不包扎可能会感染的。”裴沐沐对着他招手。
夜影听话地走过去,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裴沐沐开始一丝不苟的上药,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宴席上的事,夜影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搭几句话。
讲着讲着,裴沐沐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沉默了片刻,才沉沉地问:“夜影——白木木死了,大族长知道真相后,会怪我吗?”
夜影立刻说:“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的结局是她自己选的。”
裴沐沐深吸了口气,试着接受这个说法。
“可她是白叶的女儿……如果妈妈知道了……”她声音越说越小。
夜影,“沐沐,这里是兽世——你自己活下来都拼尽全力了。白叶的女儿能不能活下来,不是你的责任。”
裴沐沐点了点头,不想再去想那件已成定局的事。
“那大族长和巫祝奶奶——知道我不是白木木之后,还会喜欢我吗?”她问了点别的。
夜影转头看她,眼神真诚:“你没发现,他们喜欢的,从来就是那个不是白木木的你吗?”
裴沐沐听了这话,心里忽然亮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轻柔又熟练地给他上药、包扎。
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细细地抹过每一道灼痕,然后仔仔细细地包扎起来,动作熟练。
软软的手指贴着伤口边缘来回游走,裴沐沐渐渐觉得手下的皮肤越来越烫。
她下意识抬头,看到夜影烧得通红的脸,脖子、耳根、连背脊和胸口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潮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咽口水的动作艰难而克制,拳头攥得死紧,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像在拼命压着什么快要冲破牢笼的东西。
裴沐沐以前或许不懂男人这种反应代表着什么,可跟千璇结侣之后,她已经明白了。
她脸一红,忽然有些慌,手脚麻利地打好最后一个结,赶紧站起来:“好了——药上好了……我……我去看看焚幽吃饭了没?”
她转身就要跑。
可下一刻,她的胳膊被用力一拽,天旋地转之间,整个人被一个滚烫的身体压在了身下。
夜影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瞳孔微微发颤,声音沙哑,“沐沐——你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