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炔和寒鹫没有跟着裴沐沐上去,而是指引着朔宇和千璇进入休息区。
千璇在台下移动的时候,祀神台第二层的朱雀少主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他——那两道目光像淬了火的刀,毫不掩饰地钉在千璇的背上,带着杀意和怒火。
千璇却连头都没回,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追随着那一步一步踏上观祭台的裴沐沐,银灰色的眸子微微蹙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朔宇带着千璇坐到了自己哥哥珩境的身边。
珩境见了自己弟弟,先是低头捏了捏眉心,那动作里有无奈、有“你怎么又来了”的认命;然后见了千璇,他瞳孔微缩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九尾狐的身份,随即又给了以尊重的礼节,微微颔首。
裴沐沐被四个守护兽人中的其中一个引着,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席位。
从这个位置再看祀神台,一切尽收眼底,每一个位置都格外清晰。
从这个高度看,祀神台上的纹路更加明显——那些神秘的纹路汇集在那“蛋糕”的最中央,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终于汇聚到了大海。
但最中央却只有一个黑色的凹槽,形状规整,像少了一块什么似的。
“领主大人——领主小姐来了!”守护兽人向雪域领主行了一个俯首礼,便恭敬地退下了,步伐无声。
裴沐沐低着头,慢悠悠地走到雪域领主面前。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雪域领主肯定在看着她——那道目光沉沉的,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湖。
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两分钟后,还是雪域领主先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你做的饺子很好吃。”
裴沐沐心里一紧,她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上雪域领主的眸子——那深渊一般的眸子里,有一些温柔的光,“是……是吧!”裴沐沐,“你喜欢吃就好。”
“坐下吧。”雪域领主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哦…好!”裴沐沐回答。
那是个很“可爱”的位置。
裴沐沐注意到其他人的椅子都是板板正正的水晶椅,晶莹剔透的,她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在想,屁股坐上去会不会冻住。
但她的凳子不一样——她的凳子铺了雪白的兽皮,厚厚软软的,靠椅那里还给她放了一个像极了现代抱枕的靠垫,浅蓝色的,边角绣着细碎的花纹。
裴沐沐心里热热的,乖乖地坐了上去,屁股陷进软垫里,整个人都跟着踏实了几分。
她坐下了,雪域领主也坐下。
“开始吧!”雪域领主微微抬起手
他身边一个老者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老者头发花白,身形枯瘦却脊背挺直,往前靠了几步,举起双手,似乎要开始讲话。
台上台下都安静了,祀神台上所有高阶兽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看台这边。
老者声如洪钟:“各位贵客——欢迎大家来到雪域领地,参加我家领主小姐的兽夫甄选仪式!”
他声音落下,祀神台上就议论开了,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赤色生息力的小雌性居然是领主小姐!”
“雪域领主什么时候有雌崽了?”
“那是赤色生息力的小雌性吗?不会骗人吧!”
“听说上次去月狐族测试生息力,没有测出来啊!”
“额头上有印记呢!”
“万一是假的呢?”
“这兽夫到底怎么选?打一架吗?”
“可能是让领主小姐自己挑吧。”
……
台下议论声此起彼伏,高阶兽人们在兽世地位非常尊贵,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除了该遵守的礼仪,并没有太多忌讳。
老者又开口了,声音稳稳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是雪域北辰冰熊族三代族老玄吾。今天的甄选兽夫仪式由我来主持。我们雪域这次公开为领主小姐——也就是全兽世最珍贵的赤色生息力小雌性——甄选兽夫,目的只有一个:本次挑中的高阶兽夫,必须加入雪域领地,或者承诺终身为雪域而战。”
族老玄吾的话音落下,台下又是一片哗啦啦的议论。
但这些议论几乎都只在第一层的七阶兽人那里发生。
在祀神台的第二层,每一个人都镇定很多——尽管他们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但这样的消息显然在他们预料之中。
雪域公开为赤色生息力小雌性举办甄选仪式,权力巅峰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件简单的“选兽夫”?
这更是三大领地战力的暗中博弈。
裴沐沐背脊一直,这听上去——有点像是在给她挑选上门女婿。
她扭头看了看雪域领主,他面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扶椅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极了千璇想事情的时候。
“可恶!他们还真要给沐沐选兽夫吗!”朔宇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大得旁边几个高阶兽人都侧目。
“坐下。”
“坐下!”
千璇和珩境的声音同时传来,一个低而稳,一个沉而厉。朔宇不情不愿地坐下,像一只委屈的大猫,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雪域领主甄选兽夫的消息是在认沐沐前就在传播的,他举办这个仪式的目的绝不可能是为了给沐沐甄选兽夫。”千璇提醒他。
珩境挑了挑眉,“但台上的人却真的是冲着甄选兽夫来的,这下真的有意思了。”
朔宇直接指着台上的两只朱雀和伏风,“这三尊大神——难道也能放下身段加入雪域吗?那不成天大的笑话了!”
珩境的声音沉稳如山:“所以他们还有另一个选择——为雪域而战。”
朔宇双手抱胸:“为雪域而战——也就是不管雪域以后和谁开战,他们都必须无条件抛弃现有立场,选择倒戈相向。那怎么可能!”
珩境似乎很欣慰傻弟弟能理解到这一点:“起码……看上去是这样的。”
朔宇瞄了瞄那台上两个高高在上的朱雀少主:“东南领主可是出了名的不守信诺的小人——他们家的承诺,可信吗?”
“这是祀神台——梦卜大巫祝应该会让他们签下契约誓。”珩境分析着,目光沉静。
朔宇没有再说话,只是越想越担心。
“可惜——违背契约誓的代价并不是,死!”千璇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珩境的目光转向千璇:“那也是异能全废的代价,对高阶兽人而言,不小了!”
千璇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没有再说话。
朔宇又望了望观祭台上的沐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雪域领主——到底要做什么!”
祀神台上七阶兽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仿佛大家都做好了决定——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
赤色生息力小雌性对于整个兽世、对于高阶兽人的吸引力都太大了,既然他们在冬季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赶过来,就势必是带着野心的。
一部分人觉得“加入雪域”并不是什么坏事;一部分人觉得“为雪域而战”也能接受。
真正为难的只有那些三大领地核心势力的上位者——而这些上位者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他们更不可能放弃了。
“我们想确认一下——赤色生息力小雌性的真假。”
这次说话的是东南领地的赤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金红色的眸子隔着整座祀神台,直直地盯着裴沐沐,看得她心里发毛。
炎穹也慢慢上前,声音沉稳:“雪域领主,在东南领地月狐族,我们三族亲眼所见,来自雪域的三名小雌性中,其中一名就是领主小姐——但她并没有被测出生息力。现在她竟然额上带着印记坐在那里,这恐怕没办法让我们信服。”
两个朱雀说完,祀神台上的附议声立刻涌了上来。
“是啊,领主大人——总要让我们先确认小雌性的身份吧!”
“只有赤色生息力的小雌性,才值得我们为雪域而战!”
“总不能随便找个雌性额头印个花就来糊弄我们!”
……
朔宇蹙了蹙眉:“这个……除了眉心印记,还能怎么证明?”
珩境微微思索后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测一次。”
“那怎么可能——雪域连图腾石都没有……”朔宇甚至补充道,“就算有,也不是现在这个时间能开启的。”
“谁说没有呢。”千璇的声音低低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座祀神台——从他一进来,就感应到了那下面有一股熟悉的力量。
珩境和朔宇竟然同时朝着千璇的方向看去。
“那就当众再测一次吧。”雪域领主的声音传来,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好些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连裴沐沐都愣住了,她扭头吃惊地看向雪域领主。“再测一次?!”
下一刻——祀神台开始摇动。
像是一股小型的地震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整个台面都在微微震颤。
七阶兽人在台上踉跄了两步,有人扶住了柱子,有人蹲下了身子;第二层的八阶兽人却稳如泰山,八阶的兽人对任何突发情况都更镇定一些,他们只是微微调整了重心,便纹丝不动。
随着“轰隆隆”的声音,那祀神台的中央——那个黑色的凹槽处——慢慢升起了一块石头。黑色的,竹笋形状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沐沐瞪大了眼睛:“是……图腾石!”
“嗯,是雪域的图腾石。”雪域领主回答了裴沐沐的震惊。
“图腾石!”
“雪域的图腾石不是失踪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祀神台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图腾石,又炸开了锅。
梦卜大巫祝走到图腾石面前,双手举起,那姿态庄严而肃穆:“各位贵客——我们的图腾石找到了。今年我们并没有启动过图腾石进行生息力的测试。现在,我以巫祝之力请求兽神准许开启测试——以证明领主小姐赤色生息力的真实。”
裴沐沐似乎明白了——雪域领主为什么一定要她出现在这个仪式上了。
因为无论他打算做什么,她都是那个必不可少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