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裴沐沐还是没去。
侍从兽只得默默地离开了。
梦卜也离开了——走之前，她也不知道是感叹还是赞美，对着裴沐沐说了句：“从来没有人敢拒绝领主大人。领主小姐真勇敢！”
裴沐沐倒不知道什么勇不勇敢的，她只是和这位父亲不熟——如果现场还有其他人，她就会更尴尬。
她只想知道他和妈妈的事情，并不是真的要来做领主家的大小姐的。
如果现场有其他人，她就不打算去了，就算去了，大概率也不能好好吃饭。
她和千璇他们从进入冰下迷宫隧道一直到现在，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侍从兽给这里送来了饭食，放在客厅的长条形餐桌上。
那桌子和朔宇放山洞里的那张差不多，大概可以坐下六个人。裴沐沐数了一圈——刚刚好，这里只有六个人。
晚餐很“丰盛”：蒸熟的肉、烤熟的肉块、烤熟的肉串、煮熟的豆子、风干的坚果、煮熟的蘑菇……好几大盘，分量很足，看上去卖相也还不错。
肉块堆得像小山，豆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蘑菇被煮得软塌塌的，泛着一种不太有食欲的灰白色。
裴沐沐和千璇坐一边，凌空和朔宇坐在另一边。
小红蛇和小白狼都蹲在裴沐沐边上的桌角，裴沐沐特意垫了一块软软的兽皮给他们，让他们能趴得舒服些。一人发了一个盘子，碗筷摆放整齐。
裴沐沐拿起筷子，声音有些低：“这段时间因为要帮我找阿父，大家都很折腾，受了伤，也没好好吃饭——我真的很抱歉。”
朔宇第一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没事的，沐沐——我们是你的兽夫，保护你是应该的。”
“呃……”讲到这里裴沐沐有些心虚，她突然转向凌空，“凌空，不好意思——因为每个人都会来问一遍‘这些是不是你的兽夫’，我觉得都要解释一遍挺麻烦的，就一起说是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凌空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才淡淡地说：“不介意。”
千璇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斜斜地瞄了凌空一眼。
朔宇笑了，大咧咧地把手搭在“好哥们”凌空的肩膀上：“沐沐放心——凌空这么仗义，这点小事他不会介意的！何况他是流浪兽，流浪兽没有伴侣——”
“会有的。”凌空的语气坚定。
“好好好，会有的——回了中部领地我负责给你找一个。”朔宇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包在我身上”的大方。
“我自己找。”凌空。
裴沐沐发现凌空在“找媳妇”这件事上态度罕见的倔强——那双金棕色的眸子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肚子又“咕咕”叫了一下，裴沐沐赶紧招呼道：“大家肯定都饿了吧？这是我们来雪域的第一顿饭——大家快吃吧！”
朔宇确实肚子饿了，他夹了一块烤肉咬了几口——咀嚼的速度从快变慢，然后又变快，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咽下去。他艰难地咽下去后，又喝了一口汤，再艰难地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接着是凌空。他表现得淡定很多，一口一口地吃，姿态端正，咀嚼细致，但他只拿自己面前的肉，绝不去碰其他盘子里的食物，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不做的任务。
裴沐沐看他们两个都吃了，便举起筷子，给小红蛇夹了几块肉，给小白狼夹了几块肉，又用勺子盛了一些豆子过去：“焚幽，夜影——你们快吃！”
焚幽饿坏了，他立刻吃了一口，吞下去——然后过了一会儿，又给吐了出来，像中毒一样蜷在那里不想动了。
小白狼嗅了嗅食物，吃了一口肉，不吃了，然后开始一颗一颗地、慢悠悠地吃豆子。
千璇甚至没有动筷子。
裴沐沐觉得大家的反应都有点奇怪，试探着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又嚼了两下，她艰难地咽下去，感觉那肉像是被盐腌了三天又煮了三天，又咸又柴，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接下来就是四个人的面面相觑。
朔宇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沐沐——雪域领地的伙食这么难吃，你阿父知道吗？”
“呃……”裴沐沐有些不确定。
朔宇开始一一点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实话实说”的坦率：“这烤肉是腥的——肉没处理好；蒸肉又咸又苦的——调料放得太重；豆子没放盐——淡得像白水煮的；蘑菇煮太烂了——一夹就碎……”
裴沐沐硬着头皮再吃了一口豆子——确实寡淡无味，而且没太煮熟，像在嚼一颗颗湿漉漉的小石头。她不得不承认，朔宇的点评确实没有夸张的成分。
朔宇从容界里拿出一罐鹿肉，对着那奄奄一息的小红蛇熟练地招呼道：“焚幽——起来热饭！”
裴沐沐立刻反对：“他受伤了，不能——”
哪知道那刚才还瘫软的小红蛇，突然就支棱起了身子，像被按下了启动键。它对着那密封的陶罐，“突突突”地吐着不大不小的文火，火焰均匀而温和，刚好够加热食物又不至于烧坏罐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小红蛇吐火的同时，小白狼已经用小爪子把一筐馒头推了出来——白胖胖的，圆滚滚的，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散发着面食特有的麦香。
千璇甚至默契地拿出了一碗裴沐沐特制的酱菜——深褐色的酱汁里泡着脆生生的萝卜条和节瓜段，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大家一句话没说，但桌子上已经换了一番天地。
大盘的、丰盛的肉和菜被推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咕嘟嘟冒出香味的红烧鹿肉、一筐馒头、一盘酱菜。
裴沐沐干笑了两声，怕不够吃又从空间里掏出一盆上次去东南领地剩下的饺子：“这个一起热吧！”
焚幽小脑袋一歪，果然又把饺子热好了。火苗在他小巧的舌尖跳跃着，温热的气息均匀地包裹着那盆饺子。
现在整个客厅都是香喷喷的——红烧肉浓郁醇厚的味道、饺子皮薄馅鲜的香气、酱菜酸甜爽口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张温柔的网，把所有人都拢了进去。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雪域领地的菜不是难吃，而是他们的胃已经被裴沐沐养刁了。
朔宇用馒头夹着鹿肉吃，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这是沐沐教他的吃法，馒头吸饱了肉汁，又软又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凌空毫不犹豫地把手里剩下的肉干丢回原来的碗里，开始安安静静地吃馒头、鹿肉和酱菜，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千璇吃得很慢很优雅，但一直在吃，没有停过。
小红蛇和小白狼也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大家仿佛都饿了，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填饱肚子的满足。
吃了一半，朔宇咽下一块馒头，才满足地开口，“还是沐沐做的饭最好吃！”
“储备粮快吃完了。”裴沐沐说道，“我们得省着点吃！”
朔宇脸色不太好，“沐沐——你阿母做饭应该也很好吃吧！”
“当然！”裴沐沐自豪地应道，下巴微微抬了抬。
朔宇小声抱怨着：“雪域领主也不学着点——”
“你吃了我那么多顿饭——会做了吗？”裴沐沐发出了灵魂拷问。
“我……”朔宇语塞，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继而又立刻表态道：“那不一样！我搬到沐沐家才几天而已——以后我会学会的！”
“我妈妈……也没有和他在一起多久……”裴沐沐突然有些感伤，声音低了下去，“他不会做，也是正常的。”
“那是多久？”凌空突然问。
裴沐沐在心里算了算：她今年二十一，白叶记在笔记本里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这个时间比例大概是五比一或者六比一。妈妈被记载的失踪日期大概是两个月不到的样子——那样类推就是。
“一年。”裴沐沐说道。
“不是一年。是二百八十五天。”
一道沉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屋子里的几个高阶兽人都没有任何感觉——那声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传了过来，像是从空气里凭空长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望去——客厅门口，一个压迫性十足的身影正慢慢靠近。他穿着深色的衣袍，银发一丝不苟地披在身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本能地想后退一步。
裴沐沐下意识地站起身子：“领主……大人！你怎么来了？”
看清来人后，几个雄性也都十分尊敬地站了起来。
朔宇先打了个招呼：“雪域领主。”凌空和千璇都没说话，但也尊敬地行了一个俯首礼——凌空的俯首很浅，千璇的俯首很标准。连小红蛇和小白狼都躺得恭敬了些，把身体放得更低了。
雪域领主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靠近餐桌，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沐沐。
裴沐沐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你是以后都不打算叫我‘阿父’吗？”雪域领主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只是……还不太习惯。”裴沐沐局促地扯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雪域领主叹了口气，他环视了一圈桌子上的人——千璇、凌空、朔宇，桌角的小红蛇和小白狼——然后说到：“都坐下吧。”
说完，雪域领主在那唯一的空位置上坐了下来，仿佛他才是这张桌子的主人，姿态从容而自然。
其他人也陆续坐下，动作比刚才拘谨了许多。
雪域领主看着桌子上剩下的“残羹剩饭”，目光在那筐馒头和那盆饺子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馒头和饺子吗？”
“嗯！”裴沐沐心中微颤。
“阿瑶以前也做过。”雪域领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裴沐沐：“这是我做的——您要尝尝吗？”
“嗯。”雪域领主点头。
裴沐沐从空间里拿出一副干净的碗筷，给雪域领主盛了两个饺子，小心地递过去：“这是荠菜肉馅的。”
雪域领主接过来，目光落在白胖的饺子上，像是透过它们在看着什么很久远的东西：“你妈妈以前做的是韭菜鸡蛋馅儿的。”
说完，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缓缓地咀嚼着，像是在回放一段旧时光。
“你的手艺——和阿瑶的手艺一样好。”
“包饺子也是妈妈教我的。”裴沐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像两弯被阳光照亮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