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裴沐沐的声音,凌空没有第一时间扭头看她。
他继续淡定地握着杯子喝水,只是握着杯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
朔宇见是凌空,立刻热络地凑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凌空,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会有人那么好心舍得把好不容易租到的房间让出来,真仗义,不愧是我朋友!”
凌空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朔宇拿了个干净杯子,倒了水对着门口的裴沐沐说,“沐沐,快来坐下,喝口水。”
说着,他又把裴沐沐平时吃饭会坐的那个位置的凳子往外拉了拉——那位置正好在凌空的右侧旁边。
裴沐沐心里有些发怵,但她想起自己答应过凌空“不能怕他”,扭捏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坐到了凌空对面的位置。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总比坐在他旁边要好受一些。
她从帆布袋里把小狐狸抱出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一角。
小狐狸蹲坐下来,尾巴优雅地圈住爪子,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微微眯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凌空与小狐狸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数秒后又移开。
焚幽继续宅在帆布袋里睡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夜影像一个无声的影子,悄然坐到了裴沐沐旁边的空位上。
朔宇也没有不开心——总归是坐下了就行。他把那杯水稳稳地放到裴沐沐面前,自己一屁股在准备给裴沐沐的位置坐下。
一张小方桌,四个位置,刚好被四个人填得满满当当,倒也显得挺热闹的。
朔宇边喝水边絮叨,语气里带着庆幸:“凌空,还好遇见你,要不然今晚沐沐就要去远处找个山洞过夜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外面找房间的?”
“碰巧而已。”凌空淡淡地说。
裴沐沐见朔宇一直在跟凌空说话,便安心地埋着头喝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倒是挺庆幸有这只聒噪的大老虎在场——凌空虽然把那对大金翅膀收了,但他的压迫感依然强大,即使隔着一张桌子坐在他对面,依然让她有些胆怯。
但有了朔宇那张停不下来的嘴,至少不会冷场,不会尴尬。
要不然,她还得绞尽脑汁想个话题来尬聊一番,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找人顺利吗?”凌空没有抬头,但这句话明显是朝着对面问的。
裴沐沐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抬起头,“不太顺利……冬祭今天没办成,月狐族的人没来全,还是得等明天正式开启仪式的时候。”
她情况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嗯。”凌空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在这里挺好的。”裴沐沐又说了一句。
凌空心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弦。
“这样我们明天就不用为了延期的事,再到碰头的地方跑一趟了。”裴沐沐补充道。
凌空眼里的光淡了一点,“知道了。”
裴沐沐掏出四个绿晶石,白白的小手伸过桌面,递到凌空面前,“这是给你的房费。够吗?”
凌空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白白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两秒,声音听不出波澜:“不用了。”
裴沐沐一愣,眼睛眨了眨,“为什么?”
朔宇在旁边大大咧咧地插嘴:“才四个绿晶石,不用算得那么清楚!大家都是朋友,事事都谈钱伤感情。”
裴沐沐有些拿不准了。她看了一眼凌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也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她心里嘀咕:真的是这样吗?
手总这样伸着也挺尴尬的。裴沐沐讪讪地收回了手。
“你吃饭了吗?”她客套地问了一句。
听到“吃饭”两个字,朔宇忽然觉得肚子咕咕叫得难受,像是有人在他胃里敲鼓。“木木,我饿了!中饭和晚饭都没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控诉,活像一只被饿了三天的流浪猫。
“你手里剩的那大半包栗子是喂了狗吗?”夜影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凉飕飕的。
“你这只白眼狼是什么态度!”朔宇炸毛了,“栗子仁又不是饭!”
“小声点,这是别人家!”裴沐沐侧脸瞪了朔宇一眼。
“好的,木木!”朔宇被瞪了一眼,心都酥了——奶凶奶凶的木木也好可爱。他立刻换了一副温柔嘴脸,乖乖地应了一声。
他这副样子同时换来了三对白眼。来自不同的方向,来自不同的物种,但含义出奇地一致:恶心加嫌弃。
朔宇安静了。裴沐沐这才又看向凌空,又问了一遍,“你吃饭了吗?”
“没吃。”凌空说得很随意。
“呃……那我们先吃饭吧。吃饭!”她想了想,立刻做了决定,“吃饺子吧,饺子快。”
“好。”夜影应声,已经做好了帮忙的准备。
裴沐沐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很大的陶盆,盆里躺着煮熟的饺子,白胖白胖的,还带着一些汤汁,在盆底浅浅地漾着。
夜影从容界里拿出空碗筷,一人发了一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朔宇至今还没学会用筷子,但他早有准备——来之前就把那把勺子塞进了自己的容界里,随身携带,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夜影一发完碗,他就把自己的专用勺子掏了出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什么珍贵宝物。
还记得出行第一天,凌空看到他手里的勺子的时候,还微微怔了一下。
朔宇开心地跟他炫耀,说这是裴沐沐专门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特别”的得意。
凌空没有为他高兴,只是端着碗离他更远了一些。
裴沐沐把焚幽从帆布袋里连毯子一起抱了出来,小家伙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她摸了摸它昏昏欲睡的小脑袋,声音轻轻的:“焚幽,起来热饭了。”
焚幽本来还迷迷糊糊的,感受到裴沐沐指尖的温度,立刻瞪圆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它从毯子里慢悠悠地游出来——不往别处去,偏偏在裴沐沐光滑温暖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凉丝丝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然后又在她的手背上贴贴了一会儿,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汲取她的温度。
磨磨唧唧了好一阵,它才仰起头,对着桌子中央那个大陶盆,吐出了温柔的火焰。
朔宇在心里把这条好色的心机蛇骂了一万遍——随时随地都在占裴沐沐的便宜,一定要找时间把他踢走!
焚幽在热饭这件事上已经很熟练了。
它知道不能用烈火,必须用文火,缓缓地、均匀地加热。
它也不会直接对着食物喷火——那样显得好像在请大家吃它的口水一样,太不体面。
每次热饭,它都是先加热陶盆,然后让陶盆的温度去带动食物升温。
热肉食的时候再加个盖子,像个天然微波炉,焖出来的食物焦香焦香的,比刚做出来的时候还多了一层风味。
以前大家吃饭的时候,都是在野外。
裴沐沐和焚幽、夜影在一边准备饭,凌空就一个人待在树顶上、岩石上、树干旁,孤僻得很,从来都不是裴沐沐给他送的饭。
像今日这样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是头一回。
饺子热好了,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裴沐沐觉得凌空是客人,便先用大勺子给他打了满满的一碗。凌空看着碗里那些白胖的饺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提起了筷子。
裴沐沐坐下来,拿两个小碟子——一个放到小狐狸面前,一个放到小红蛇面前。
现在她两边的桌角,一边蹲着毛茸茸的白色小狐狸,一边盘着蚊香一样的小红蛇。
她给小狐狸放了六个饺子,又给焚幽放了八个——焚幽的胃口比千璇大,这是她这段时间总结出的经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脸上挂着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今天辛苦了,大家都饿了吧?快吃饭!”
其实裴沐沐觉得很奇怪,其他人等她发话开饭就算了,为什么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凌空好像也没有先动筷子的习惯。
话音落下,朔宇立刻行动了。
他先选了三个他觉得最漂亮、最饱满的饺子,郑重其事地盛到裴沐沐碗里。
然后才开始给自己盛,勺子伸进盆里,动作快得像在打仗。
夜影没有先开始自己吃。
他拿着筷子,一个饺子一个饺子地夹起来,不是很友好的投喂给桌角的小红蛇。
因为这件事如果他不做,沐沐一定会去做——而他不愿意让她在吃饭的时候还要分心照顾谁。
他只想她好好吃饭,安安心心地吃。
裴沐沐开心地自己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千璇在自己吃,夜影在喂蛇,朔宇在狼吞虎咽,凌空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饺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风好奇葩啊。
凌空没有说话,就那样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对于用筷子这件事,他似乎只学了一顿饭的功夫,目前已经用得相当顺手了。
在座的几个人里,唯一还不会用筷子的,只有朔宇。
——
吃完饭,照例是夜影忙碌着收拾碗筷。
他动作利落地把碗碟摞在一起,筷子并拢收起,陶盆盖上盖子,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朔宇本来想帮忙的,但夜影嫌他手脚笨,不准他碰家里的餐具,说他碰过的碗筷回头还得再洗一遍。
所以朔宇每一顿只负责洗自己的勺子——这是他在这顿饭中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贡献。
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夜色从窗外涌进来,像浓墨滴入清水,渐渐漫开了整片天空。
凌空看了看窗外,站起来:“我先走了。”
裴沐沐也看了看那片漆黑,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凌空脚下像生了根,“找个山洞休息。”
裴沐沐微微蹙眉:“这附近好像没什么山。”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月狐族这一带都是那种矮矮的小土坡,连个像样的崖壁都没有,更别说能住人的山洞了。
“远一点有。”凌空的声音依然沉静。
远一点?裴沐沐觉得那似乎也太折腾了。如果这里感应不到爸爸的话,她明天早早的就可以返程!要是凌空住太远说不定还要耽误行程。
裴沐沐的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床上——那床只比她的石床小一点,挺像北方的土炕,又宽又大,横着睡似乎也能睡下四五个人。被褥看起来也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就在这里挤一挤吧。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
话音落下,几个雄性居然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张又宽又大的床。
每个人脑袋里都在转着不同的想法。
朔宇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木木,我们好歹都是你的兽夫,住在一起还说得过去——凌空虽然是我朋友,但他一个雄性跟我们挤在一间屋里,多少有些不合适。”
凌空的脸慢慢歪向朔宇,那双金棕色的眸子沉沉的,空气似乎冷了两度。
“你先别说话!”裴沐沐打住聒噪的朔宇,开始阐述自己的安排,“你们几个男的睡床,我在旁边打地铺——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出门在外,大家都要互相照顾,克服一下艰苦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