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天刚蒙蒙亮,夜影就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轻,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先站在裴沐沐的床头看了她一会儿。
一晚上没怎么睡,有一种抓心挠肝的焦虑啃噬着他的心肺。
他就这样看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朔宇顶着两个黑眼圈,瘫在露台的躺椅上。
炭灰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眼眶下面两团乌青,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蔫白菜。
他眯着眼睛,望向对面的山洞。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白狼。
夜影化成的白狼,从洞里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然后——哧溜一下——从平地上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眨眼间就消失在了“Z”字形小山路的下方。
朔宇挑了挑眉。
他本以为夜影是去捕猎了。
听泰隆大族长说,这几天要抓紧时间再囤一些猎物,才能保证一整个冬天勉强够用。
那只白狼是捕猎队的核心,这个点出发捕猎,合情合理。
那他昨天怎么没去?
一整天待在洞里干什么?
偷懒吗?
朔宇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靠回躺椅里,把毯子拉到下巴,准备再眯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些细碎的动静,又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看到了那只白狼——回来了。
白狼跑到洞口,停下来。白光一闪,夜影化成了人形。
朔宇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到了夜影手上捧着一把带着露珠的黄色野花。
花不多,大概十几枝,扎在一起,用一根细藤条缠了两圈。花朵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碎掉的星星。
夜影轻手轻脚地进了洞。
朔宇又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又睁开了,因为夜影又从洞里出来了。
他直接化成了白狼,从平地上弹射出去,跑到了大路上。
不一会儿,部落里的捕猎队也来了。
白狼混进他们的队伍,跑远了。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晨雾融为一体,消失在部落的入口方向。
朔宇躺在躺椅上,看着那条空空荡荡的大路。
他忽然想到点什么,眼睛一亮,带着点兴奋。
他坐起来,把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长长的口哨。
那口哨声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几下,传出去很远很远。
没一会儿,朔宇的侍从兽就天上地下地聚拢来了。
朔宇朝天空招了招手,其中一只猎鹰立刻扑腾了一下翅膀,缩小身体,从高空俯冲下来,稳稳地停在了他抬起的臂弯上。
猎鹰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朔宇,等着命令。
朔宇凑近猎鹰的耳朵,悄悄耳语了几句。
猎鹰的脑袋点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说完,朔宇手臂一抬。猎鹰立刻飞上天空,身体在半空中迅速变大——几息之间就从那只巴掌大的小鸟变回了展翅数米的巨鹰。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领着其他几个侍从兽——猎鹰、黑豹、白虎——朝部落入口的方向飞去。它们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变成了天边几个模糊的小点。
看着他们离开,朔宇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他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事情正在按我的计划进行”的得意。
然后他突然觉得困意上来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
他走到那张新做的木床边,一头栽下去,没几下就睡着了。
——
裴沐沐一般起床的时候大概都是上午十点左右。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洞口照进来了,金灿灿的一片。
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张开又合拢。
被子被她蹬到了脚边,T恤的下摆卷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白白的、细细的腰。
她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身边——毛茸茸的,小狐狸在。
她笑了一下,把小狐狸往旁边挪了挪,坐了起来。
昨天晚上夜影说,等打完猎他就去联系一下四阶以上的飞行兽人,问问有没有人愿意驮她去东南领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裴沐沐知道这件事不容易——四阶以上的飞行兽人本来就少,愿意在冬季飞长途的就更少了。
也不知道夜影能不能靠交情说动他们。
她昨晚睡前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底。
她现在还剩三个紫晶石,她把其中一个换成了十个橙晶石。
此外还有一大批鹿茸,如果折价卖的话,大概能换个四五个紫晶石。
这笔钱不知道够不够支付飞行兽人的劳务费,如果不够,就再跟夜影借一点——等她找到爸爸以后再想办法还。
裴沐沐吃完饭,就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洞口喊她。
“沐沐……”
是灵鱼。但声音很小,跟她平时的大嗓门很不一样。
裴沐沐竖着耳朵听了两秒才确认确实是灵鱼在叫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灵鱼站在洞口外面的平地上。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眼前这座平地而起的悬空木屋,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写满了对新奇建筑的震惊。
她不敢太大声,怕吵到里面的大人物。
裴沐沐换好衣服,背上帆布袋和小狐狸,便和灵鱼出了门。
她今天要和灵鱼去部落林地里找一些用得着的配菜或者调味品——她之前的野葱、野姜都是在那里找到的。
大家都很默契,在离开朔宇这座悬空小屋的范围之前,绝不大声讲话。
今天驮灵鱼来的是丛野,裴沐沐已经比较熟悉了。现在跟着灵鱼坐在丛野的背上,她也没那么别扭了。
直到走远了,灵鱼才像一只按捺不住的小雀儿一样扭过头来。
“沐沐,怎么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八卦的光,“你和六少主相处得怎么样?”
“相处?”裴沐沐不知道灵鱼为什么会用上这个词。
灵鱼睫毛扑闪扑闪的:“那天集会台上你没去,你是没看见。那么个大人物,提到自己伴侣的时候,那个认真、那个小心谨慎的样子——真是太真诚了,太感人了。”
灵鱼说着,双手捧在胸口,做了一个“我被感动到了”的表情。
裴沐沐干笑了两声,不做评价。
灵鱼又一脸兴奋地说道:“你不知道,图雅知道朔宇少主找的伴侣是你的时候,都快气死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败……朔宇少主有意思?”裴沐沐昨天好像还看到图雅给败家子送吃的来着。
“两个都有!”灵鱼语气笃定,“图雅习惯了身边的雄性都臣服于她。你抢了她看上的夜影,又抢了她春心萌动的朔宇少主,她能开心吗?”
灵鱼讲得眉飞色舞,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光。
图雅不开心,灵鱼就很开心——这是裴沐沐早就发现的规律。
“那怎么能是我抢呢?”裴沐沐纠正道,“是兽神硬塞给我的。”她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些契印不存在。
“你不喜欢朔宇少主?”灵鱼问,“他为了你都搬到你家门口了呢。”
裴沐沐语气平淡:“他等着我给他解契呢,三十天那种。”
“解契!!!”灵鱼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裴沐沐却很开心地分享:“而且他还付我工资呢,一天五个橙晶石,我很快就有钱了。”
“这样啊!”灵鱼的肩膀垮了下来,语气里的兴奋也淡了不少,“看来他真是要解契了。我还以为能见证一段少主漂洋过海来寻妻的传奇故事呢。”
“打住。”裴沐沐郑重道,“我不想和他有任何故事。”
碰到他以后所有的事都是事故,没有任何故事的可能。
裴沐沐不想继续朔宇的话题了。
她摸出五颗橙色的晶石:“灵鱼,欠你的钱先还你。”她把晶石递过去。
灵鱼看着她手上的钱,眉头蹙了一下:“什么钱?”
裴沐沐说:“就是上次小溪边,你借给我的那些。”
灵鱼恍然大悟,然后笑了:“你家夜影第二天就已经还给阴助了啊!你不知道吗?”
“已经还了吗?”裴沐沐有些惊讶。夜影竟然从来没说过。
她把橙色晶石收回去,心里有些感慨——那就只能把钱还给夜影了。
“沐沐。”灵鱼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耳边。
“嗯?”
“跟夜影结侣吧。”
“呃?!”裴沐沐顿了一下。
“他那方面应该很厉害的。”灵鱼笃定地说——六阶狼兽人肯定很行,这是常识。
“……”裴沐沐。
“结侣体验很好的。”灵鱼坏坏地朝她眨了眨眼,“你试一次,就会喜欢……”
裴沐沐突然一把捂住了灵鱼的嘴,动作又快又猛,像是怕灵鱼再说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来。
灵鱼“唔唔”了两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声从裴沐沐的指缝间漏出来。
裴沐沐的脸颊有些红。
“好了,我们说点别的吧!”她的声音又急又脆。
说完,她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目光落在帆布袋里。
小狐狸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裴沐沐心里有点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