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贪狼部落中央广场上。
小小的广场挤满了密密实实的族人。
集会台上,五排雌性整整齐齐地站着。
雌性的对面站着一排高大的兽人,居中就是派头十足的上位者朔宇。
他的身后站着八个侍从,一字排开,像八尊沉默的雕像。
大族长和巫祝奶奶站在一边,垂手而立,听候差遣。
朔宇这次没问大族长。
他对大族长的诚信开始质疑。
他问巫祝奶奶。
因为在兽世,所有人都可以撒谎,巫祝不能撒谎。
巫祝是兽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是连接兽神与部落的桥梁。如果巫祝撒谎,兽神就会降罪,赐予整个部落天罚。
“贪狼部落的年轻雌性都在这里了吗?”朔宇问。
巫祝奶奶看了看台上的雌性,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近五年成年的雌性,几乎都在这里了。”她的声音苍老而平稳。
朔宇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是‘几乎’?”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还有谁没来?”
巫祝奶奶顿了顿。
“白木木没来。”
朔宇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为什么不来!”
巫祝奶奶似乎也没有答案。
她微微侧头看了看大族长,大族长微微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站在第一排的灵鱼举起了手。
“朔宇少主,”灵鱼的声音清脆响亮,“白木木撞坏了脑子,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她应该是忘记了首领召集狼讯的重要性。”
“你是说她撞坏了脑子。”朔宇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撞傻了吗?”
灵鱼连忙摆了摆手,“没傻,没傻!就是忘记了些以前的事情。”
“那跟傻了有什么区别?”朔宇冷嗤一声。
“需要我去叫她吗?朔宇少主。”灵鱼热情地问。
朔宇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巫祝奶奶,“把白木木的信息说给我听一下。”
巫祝奶奶点了点头。“白木木,十八岁。没有异能。没有生育能力。”
每一条落在朔宇耳朵里,都仿佛是一条惊天动地的炸裂信息。
没有异能。
没有生育能力。
朔宇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是个废雌!
“那她的灵纹是什么……”他刚问完,又干脆摆了摆手,“算了,不重要了,不用问了,不管她了。”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平易近人一些。
他转向台上的雌性们,开始了他在白鹿族做过的那一套流程。
“各位,我正在找我的伴侣。”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多了几分真诚,“她是兽神隔空赐契印给我的伴侣。我找了她很久,一个部落挨着一个部落地找,一直都没找到。”
台上的雌性听着,心里开始感慨起来。
这么位高权重的少主,却这么虔诚地寻找伴侣。
而且他对她们说话的态度明显不同——没有居高临下,没有趾高气扬,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冒犯了的客气。
他看上去,真的是十分想找到自己的伴侣。
大族长的眉头居然也蹙了起来。
这怎么跟白木木说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朔宇接着说,声音更加柔和了:“我真的很希望在冬季之前能找到她。我也希望,你们中就有我的伴侣。”
说罢,他把目光落在漂亮的图雅身上。
图雅站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因为他刚才在大族长那里乍看了一眼,觉得图雅的灵纹和他的灵纹上的花有点像,只是没有细细对比。
图雅发现朔宇的眼光在她身上打量,头更低了些。
朔宇收回目光后,利落地扒开胸口的衣服。
衣领被他一把扯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清晰的契印。
“这是我的契印,”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是花和老虎的组合。”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点了点那朵兰花的位置。
“那请契印是花的雌性留下,我想逐一比对一下。其他的雌性我也会赠送一份礼品表示感谢。”
说完,朔宇拍了拍手。
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号令。
两个侍从立刻上前,手在腰间一抹,一个巨大的木箱就出现在了台上。
箱盖翻开,依然是清一色的月盈宝石项链,款式繁多。
他的话音落后,整个广场从一开始一个人说话,到一大片一大片的人说话。
狼族兽人的视力太好了。那个契印展开的一瞬间,几乎就被他们认了出来。
包括故意低调地混在人群里的夜影。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一棵枯树,双臂环胸,目光冷冷地落在台上。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情,大概率是瞒不住了。
但另一方面,也是好事,他大概不会一见沐沐就追捕了。他转身,默默走向裴沐沐住的山洞。
台下的反常和震惊吸引了朔宇。
他原本应该关注的是台上雌性的契印——他应该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比对。
可现在,所有人议论的焦点都是他的契印。
包括台上站的雌性。其中眼睛瞪得最大的是图雅,其次是灵鱼!
朔宇的内心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转过身,对着巫祝奶奶问。
“你们……你们全部都认得这个契印,对不对?”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不像话。
“这是……白木木的契印。”巫祝奶奶点头。
“白木木……”
白。木。木。
他脑海里还记得刚才巫祝奶奶对白木木的描述——“白木木,十八岁,没有异能,没有生育能力。”
一个连异能都没有的、连幼崽都不能生的、在兽世几乎没有任何价值的废雌。
现在,他们居然告诉他,白木木是他的伴侣。
朔宇退了两步。
脑袋犹如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阵一阵地发晕。
“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兽神怎么可能赐一个废雌给我……”
他抬起头,目光从巫祝奶奶身上扫到大族长身上,又从大族长身上扫到台上那些还在看着他的雌性身上。
“你们……你们一定是看错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绝望的挣扎。
“朔宇少主,您身上的契印确实是白木木六个契印的其中一个。我们不会看错的。”巫祝奶奶。
六个契印。
朔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样一个废物雌性,她居然还有六个伴侣。
他中部领地的六少主居然跟五个废物雄性,同时成为了一个废物雌性的兽夫!
他的脑袋更晕了。
他突然无力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们先散了。”
大族长对着所有人给了一个手势,那是“散开”的意思,所有人都看得懂。
所有人迅速散开了。
像退潮一样,人群从广场中央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
连那准备处置的霆豹也被带走了。
偌大的广场只剩下朔宇,八个侍从兽,还有站在一边的大族长和巫祝奶奶。
朔宇找了一个地方。
也就是大族长蹲了两个小时思考要不要相信裴沐沐弓箭和木薯方案的那个地方,中央广场边缘的一块大石墩子。
朔宇也蹲了上去。
他蹲在那里,不停的抓着自己炭灰色乱蓬蓬的头发。
他在努力消化着这突来的消息。
他满心欢喜地憧憬!
他满心欢喜地寻找!
好不容易找到了。
居然告诉他,他的伴侣是一个没有异能、没有生育能力的废物雌性。
他还想明年生一堆小崽子呢。
他还想带着她走遍所有贵族炫耀一番呢。
他还想天天宠着她、陪着她、呵护着她呢。
兽神怎么这样……
难道他就真的是他们嘲笑的、孤独终老的命吗?
朔宇的脑袋不停地想,不停地想,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纠结。
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感觉都要被他抓下来了。
但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八个侍从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像八棵种在广场上的树。
大族长和巫祝奶奶也站在远处,沉默着,等着。
过了良久。
朔宇慢慢地回头。
他的脖子僵硬,肩膀僵硬,整个人都僵硬。
他望向巫祝奶奶。
“你们刚才是不是还说……她摔了脑袋,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
巫祝奶奶郑重地点了点头。
朔宇的脸色更绝望了。
他又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又问,“她长得好看吗?”
巫祝奶奶想了想。“是个白白净净的孩子。”
朔宇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又问:“那她温柔,善良吗?”
“最近……还挺懂事的。”巫祝奶奶最终这样说道。
朔宇的脸色似乎又稍微好了一些。
“懂事”这个词,在他的理解里,是一句夸奖的话。
他慢慢站起来。
他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大族长。
“她住哪里?”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我想……我想去看看她。”